“……”罗玉生在无语须臾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只不过因为近日的虚弱,没什么力气,这笑也没持续多久。
    “算了,你还是男相好看。”在擦掉眼角笑出的泪珠后,他翻了个身,侧窝在秦墨怀里,阖眼闭目养神。
    四下里一片静谧,只听得轻浅的呼吸声。
    许久,秦墨终是低声问道:“恨我吗?既然已知都是虚情假意,为何还要搭上性命?”
    “人总是要死的。”罗玉生闭着双眼,仿佛呓语着,“就算不被你买回来炼化玉魄,我在这世间孤零零地活到寿终正寝,日子也不会比现在好过。”
    “反正早晚都要死,还不如死得有用些。”打了个哈欠,罗玉生伸手环住秦墨的腰,不太清醒地道:“我认真地想了一日一夜。就算你对我都是假的,那又怎样呢?世人相处又有多少是真呢?反正在王家也是不受待见,反正为了玉魄你也得对我好,那我还不如留在你身边,高高兴兴过完最后这几个月。人嘛,活得糊涂些,日子就会好过点……”
    罗玉生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没了声音。
    呼吸渐渐滞重,秦墨轻轻拉过被角给怀中人盖上。
    不过几日折腾,这人的脸便看着小了一圈。待玉魄炼成,想必怀里这具身躯也将瘦骨嶙峋毫无生机了吧。
    就在毫无察觉间,秦墨叹了一口气。
    第77章 采玉(小番外):秦墨
    它是一块通体黑亮的墨玉,在秦地石脉中沉睡了千万年。
    不知何时被采出了石脉,见了天日。
    没有经过雕琢的璞玉竟被皇子看上。打了眼,串上绳,再打个长生结。自此,便成了皇子的掌中物。
    皇子喜好美玉,身边各色玉石数不胜数,却不知为何对掌中墨玉尤为钟爱,可谓爱不释手。一方璞玉,在常年的盘揉下,愈发通透有灵韵。
    宫廷争斗,向来血腥残忍。为权力而战,便无父子兄弟。
    皇子终是倒在了夺褚的路上,倒在了血泊里。
    墨玉沾染了皇子之血,被收归宝库。
    重见天日时,已是新帝登基。
    墨玉生出了灵识,比其他宝物看起来更加耀眼夺目。新帝欢喜,便将它做了随身配饰。
    于是,又是几十年的陪王伴驾。
    它眼见少年帝王从风华正茂,到渐渐衰老。眼见君王的帝国,如君王一般从万民敬仰到日暮西山。盟友背叛,臣子谋逆。君王最终被谋害,如巨人般轰然倒下。
    君主已逝,墨玉陪葬。
    世人多狡诈。
    这是墨玉修炼化形,由王陵而出时,对凡间依然记忆犹新的印象。
    王陵是他唯一的归宿,唯一的家。
    人间不停改朝换代,王陵终是隐没在了这山林深处。
    无人打扰也挺好。
    墨玉心里想着,催动妖力,平地升起一座府宅,门前立碑曰:玉陵。
    玉苍山虽说群妖并起,但均会衡量对方实力,各洞府间轻易不会发生吞并。玉陵毕竟是人间帝王陵寝所在,其他妖族也鲜少踏足,这便清净了许多年。
    天庭委派了斑斓猛虎王啸来管理玉苍群山,清净终是要被打破了。
    墨玉曾在君王身边多年,“天下只能有一个君主”的奉行已深入玉髓,墨玉的骄傲不允许他向第二人低头,俯首称臣。
    宁可迎战玉碎,也决不卑躬屈膝。
    这份傲骨让后山池中老龟钦佩不已。献计可以活人之血肉滋养炼化玉魄,炼化后的玉魄将助修为大大提升。若墨玉与斑斓猛虎定有一战,也当势均力敌才保得住玉陵。
    世人多奸诈,不足怜惜。
    于是墨玉欣然同意,终在茶园王家找到了适合炼化玉魄之人。
    罗玉生,一个瘦瘦弱弱,胆小又单薄的少年。
    墨玉从未放下过他的骄傲。身为君主,向来只有别人来讨好他,何时会有他讨好别人一说?更何况对方还是墨玉向来鄙夷的凡人。
    老龟循循善诱,分析利弊。
    大敌当前,备战要紧。至于个人荣辱……还是先放在一边吧。
    墨玉劝了自己无数次,总算能在罗玉生这个凡人面前,放下些架子,展露些温情了。而为了能让这个玉魄的宿主心情愉悦,身体康健,墨玉就连容忍度也在不断提高。
    为了能让宿主安心休养睡好觉,甚至把王陵中的长明灯也拿来给他用。
    取深海巨鲸之油点的灯,那可是帝王才得以享用的配置啊!试问还有哪个幽魂敢上前滋扰?!
    而最让墨玉不解的,便是这来自人间的少年。
    当初墨玉跟随的主人,不是皇子便是帝王,每一个都是深藏心机的人物。再说朝堂上所见,不是心口不一口蜜腹剑的敌人,便是老气横秋死气沉沉的臣工们。他从未见过布衣百姓,也不知真正的人间烟火究竟为何。
    而眼前这少年,自认与墨玉混熟了之后,不过几日的时间,便出府上山下河,精力充沛好动,似乎永远不知疲惫。回府后也是在墨玉面前绕来绕去,小嘴不停地讲述着山中见闻,宛若一条欢快的小狗儿,从不停摇动的尾巴上就能看出它的快乐。
    墨玉被少年的欢快所感染,在不知不觉间,与少年讲了许多往事。
    即便是一件外邦上贡的贡品,一幅精妙的书画,只要是墨玉所讲,少年便是用那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眼里满是崇拜和新奇。
    日子多了,墨玉竟享受起这样崇敬又被依靠的感觉来。
    可好景不长。那个神农氏的石头药杵不知何时找来了玉陵。
    他知硬闯玉陵结界,必会被立刻发现,便潜入少年梦境,揭了墨玉的老底。
    好在梦境之力,并不稳定。墨玉又发现得早,很快便赶走了那个石头药杵。
    但第二日早晨,当墨玉看见少年时,心中不由发慌,他不知是怕少年质问他,他该如何回答,还是担心少年知他非人,便自此怕了他。那么多他化形百年来都未曾经历过的事,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用冷若冰霜的外表来掩盖那些不知所措。
    可世间之事便是如此,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
    在马不停蹄地修补完玉陵结界后,才惊觉玉陵之地,结界之内,竟还有外来之物。
    火速赶去浣玉池,果然又见那个石头药杵。
    一番斗法,石头药杵虽然败逃,可所有隐藏的秘密,也全被少年知晓。
    这个坏事又可恶的石头药杵!!!
    墨玉虽在心里指天骂地,可面对着少年清澈的泪光,他终是明白,石头药杵虽在斗法中败逃,但眼下真正败下阵来的,竟是他自己。
    少年没有恨他,没有惧他,而是心平气和,心甘情愿地接受了玉魄,成为了炼化玉魄的宿主。
    被玉魄所宿,要承受许多痛苦,可少年却仿佛甘之若饴。
    墨玉不解,这究竟是为什么?
    直到少年有气无力地窝在他怀中,在似睡非睡之间,道出了那句“……喜欢你……”
    “反正早晚都要死,还不如死得有用些。”
    这便是只有世间凡人才有的情感与豁达吗?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只因一个喜欢,便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凡人的情感如此复杂,墨玉不懂。但眼见少年被玉魄所宿而备受折磨,他那颗脱胎于石脉的心,似乎也有了裂纹。
    老龟曾告诫他说:世间凡人常说“就是只小猫小狗养得时间长了,也会对它有感情”,主君可万万不能对凡人生出情义来啊,否则他命亡之际你会狠不下心,舍不得的。
    彼时墨玉信誓旦旦:我乃玉石所化。玉石之心,何来情义?
    凡人之间骨肉亲情尚且凉薄,更何况此间不过利用,又何谈舍不得?!
    那时的墨玉,若能看见此时此刻,或许便不敢再放出如此豪言壮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玉魄入体的时日长了,少年渐渐适应,气色逐渐好转,在有力气下床走路之后,他向墨玉提出了请求。
    “趁着我这阵子还行,带我下山去趟茶园可以吗?我想回去看望一下姐姐。”
    墨玉不解,带了些怨气道:“有何好看望的?王家小姐待你并不好,改了你户籍纸上的姓氏还占了本该属于你的家产,她对你如此无情无义,又哪里值得你惦念?”
    “别这么说。”少年垂头低落道:“我爹走之前的那几年,茶园一直都是姐姐在经营。她一个女子经营茶园,供养着全家上下,连自己的婚事都给耽搁了。宗族里总有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盯着茶园的财产想霸占。女子嫁了人便是别人家的人了,在亲族眼里,女儿家都是外人。只要我在,那些亲族们便会以此来诋毁姐姐一个外人插手茶园生意,他们会逼姐姐把茶园给我。可我知道,他们这么做也不是真的为了我。我不会管理茶园,不会做生意,他们把姐姐赶走了,便会对我下手,然后把茶园瓜分了。虽然姐姐从没跟我说过这些,但这么多年里,那些亲族来茶园闹事也不是一两回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