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返至南皮时,已是八月末。
    易京战事已了,公孙瓚远遁,幽州各郡传檄而定,高干在并州北面连下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五郡,捷报频传,论疆域之广,论甲兵之眾,袁本初依旧是河北第一人。
    可此时的袁绍面上无喜色。
    鄴城丟了,袁尚、袁买皆陷於城中,文丑三万大军兵临城下,却因为他自己的一份军令而寸步难进。
    他袁本初自起兵时起,討董卓,困韩馥,破黑山,降匈奴,纵横天下近十载,未尝有此等屈辱!
    南皮乃渤海郡治,乃袁绍昔年起家之地,城中的府邸修得轩敞,较鄴城旧邸差距不大,袁绍暂居於此,一则为离鄴城锋鏑,静心思量和议之事,二则为了向冀州豪强显示,他的鄴城虽失,但袁氏根基未动。
    袁绍派人去易京,召麾下谋士至南皮议事。
    隨后,一眾人抵达了南皮,袁绍隨即召开政议!
    大堂之上,田丰、沮授、逄纪、郭图等人分列左右。
    堂中悬一舆图,冀州九郡皆標註其上。
    鄴城所在之魏郡,被袁绍用墨笔圈起,极为刺目!
    袁绍坐於主位,目光落於那朱圈之上,面色阴沉,久久未语。
    终於,就见袁绍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声音略有些嘶哑:“诸公,天子已於鄴城立定脚跟,文丑攻城不克,吾三子,三子、幼子皆在其手中,长子显思又……唉!这和议,是绕不过去了。”
    眾人闻言皆默然。
    说实话,谋士们此刻其实也挺理解袁绍的,这事换到谁身上,谁不憋屈。
    袁绍缓缓地站起身,道:“某意已决……与天子和议!然和议非是请降,鄴城虽在天子手中,冀州余郡,仍须归某治下!天子至多割管魏郡一郡之地,尚儿、买儿,一月之內必送归南皮!如此,此事方可干休,某便认他这个天子!否则……无道之君,困他人妻儿者,当行废立!袁某本不想行霍光、伊尹之事,但为了大汉天下,为了天下黎庶苍生,却又不得不为!”
    他未说下去。然在座之人,皆听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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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绍顿了顿,目视眾人:“和议之事,需遣一主使,往鄴城面见天子,诸公何人愿往?”
    田丰当即起身。
    “明公,丰愿往!”
    袁绍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田丰此人,他岂不知?
    腹有机谋,胆识过人,然正因其太刚、太直、太有胆识,袁绍用了他数年,亦被他顶撞了数年。
    昔年袁绍欲迎天子,田丰力主迎之,言辞激切,袁绍犹豫未决,坐失良机,其后田丰每諫,声愈高,辞愈厉,袁绍便愈疏之。
    非疑其忠,实受不得其气性。
    这也就是袁绍自认为还算是修养好,换成別人,或许早跟田丰玉石俱焚了。
    遣他往鄴城?袁绍不敢。
    袁绍怕皇帝跟田丰谈崩了,回头拿他俩儿子撒气。
    袁绍声缓了缓,道:“元皓啊,卿之忠藎,某素知之……只是……君素来性格刚直,和议之事,须有进退伸缩,此事恐非君之所长啊。”
    田丰眉头一皱:“明公!”
    “某意已决!”
    袁绍截断其言,不给他继续说的机会,目光移向其他人:“谁人可担此任?”
    郭图起身施礼:“明公,图愿往鄴城,为明公分忧。”
    袁绍看向郭图,却未即应。
    郭图此人,善窥上意,能言善辩,確为和议之佳选。
    然有一桩!郭图与郭嘉同宗,郭嘉乃天子麾下谋主,郭图若於鄴城与郭嘉私相往来,其间能言何事,谁能尽知?
    袁绍不是怀疑郭图,只是两个儿子都在鄴城,他可不敢赌。
    袁绍开口,声较方才更缓:“公则啊,君之才具,某亦知之……然公则与郭奉孝有同宗之谊,和议之时,公私须判,某非疑君,避嫌而已。”
    郭图面色微僵,旋即垂首:“明公所虑,图知之。”
    袁绍又看了好一会,最终將目光移於逄纪身上。
    “元图!”
    逄纪起身,从容一礼:“明公。”
    逄纪此人,在袁绍幕下不算最出挑者。
    论刚直不如田丰,论谋略不如沮授,论机变不如郭图。
    然逄纪有个一长处,那就是稳,言语稳,行事稳,从不自作主张,也很少节外生枝,平日里对袁绍也是极为顺从,袁绍用他,用的就是放心两个字。
    袁绍目视逄纪:“元图啊,鄴城之行,非汝莫属!某予汝一言,魏郡可割,尚儿买儿必归!余者,寸步不让。”
    逄纪躬身:“纪领命。”
    田丰立於原处,面色铁青,他望了望袁绍,又望了望逄纪,终是未发一言,退归席间。
    沮授始终未出一言。
    他的目光落於舆图上鄴城的黑圈之上,又移开了。
    ……
    九月,鄴城。
    逄纪的车驾抵鄴城时,鄴城已经有人迎接。
    只是迎接他的非仪仗,非鼓乐,唯两队黑山军士列於城门內外,甲冑鲜明,刀戟如林。
    逄纪在河北多年,见惯了袁绍麾下之强兵,见过公孙瓚之白马义从,然眼前此兵,与他所见皆不相同。
    这些军士等不喧譁,不交语,只沉默而立。
    逄纪心中微微一沉。
    黑山贼寇,何时被操练到这种程度了?
    很快,逄纪便被引至太守府邸正厅。
    厅门大敞,正中席位空悬,两侧立有数人,周瑜、鲁肃、法正、郭嘉、孙乾、糜竺皆垂手而立。
    逄纪目光扫过郭嘉时,郭嘉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脚步声自后堂传来。
    刘协出来了。
    皇帝身著冕旒服饰,腰束革带,衣无纹饰,带无金玉,然那一袭衣袍著於其身,却比任何华服都更令人不敢轻忽。
    逄纪整肃衣冠,趋前一步,躬身一礼。
    “臣逄纪,奉冀州牧袁公之命,拜见陛下,此番前来,乃奉袁公之託,与陛下磋商冀州之事。”
    刘协未即答。
    陛下慢慢地坐於正席,看著逄纪,目中有一缕难以言明的意味。
    “冀州牧?”
    刘协缓缓开口,声不高,然字字分明:“逢先生,冀州牧今在此间,先生所言冀州牧,又是何人?”
    逄纪一怔。
    正堂侧门,一人迈步而出,身量高大,面容与袁绍有五六分相似,然更年轻,眉宇间少了袁绍之威重,多了几分轻率。
    他行至刘协身侧,站定,转身面向逄纪。
    是袁谭!
    逄纪瞳孔骤然一缩。
    袁谭此刻的穿著很是正式,乃是汉臣官服!他腰悬綬带,立於天子身侧,腰背挺直。
    袁谭开口道:“元图先生,久违。”
    逄纪面容僵硬地笑了笑:“大公子……”
    刘协自案上取过两卷竹简,递与身侧侍从。
    侍从捧至逄纪面前,逄纪接过,展第一卷,乃天子敕封袁谭为冀州牧之詔书,朱印殷然,字跡端严。
    逄纪皱了皱眉,看向第二卷,乃是尚书台明文,曹操之令,布告天下,承认袁谭冀州牧之位。
    逄纪阅毕,竹简在其掌中轻轻一颤。
    堂中静极,唯余呼吸之声。
    刘协看著逄纪,没有说话,似在待逄纪先开口。
    逄纪却没法开口,此刻的他,又能说些什么?
    袁谭为冀州牧,有天子詔书,有尚书台明文,名正言顺,天下咸知!
    若是质疑,便是质疑天子,质疑朝廷……
    可若是承认,则袁绍为何物?
    刘协终於开口,字字如锤:“逄先生,朕使孙乾往许县,曹操以尚书台明发詔书,布告天下,袁谭为冀州牧,名正言顺,先生此番来,奉何人之命?袁本初?袁本初又为何人之臣?彼凭何物,与朕磋商冀州之事?”
    逄纪额角渗汗。
    刘协却不予其喘息之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冀州者,大汉之冀州,非袁本初之冀州,朕与他谈什么?然念你远道而来,朕便让冀州牧袁谭及参军法正与你磋商。”
    “先生欲谈,便与他们谈,如此方为对等。”
    逄纪哑然。
    这皇帝上来就给自己这么一个下马威,看来今日这事怕是谈不成啊!
    正於此时,侍从又自侧门捧出一卷竹简,奉至刘协面前。
    刘协取过,置於案上,却未即展,只是对逄纪道:“此乃尚书台另擬之詔,敕封袁本初为太尉,加青州牧,曹操与杨彪,已將此詔明发,先生此来,朕便將此詔付与先生,和议毕,先生归南皮,將此詔转交袁本初,告诉他,太尉之位,朕与曹司空已予他!望他善抚青州,拱卫汉室。”
    逄纪双手接过那捲竹简,心中异常难受。
    他忽然明白了,今日自入鄴城始,每一行,每一言,天子皆已算定。
    先以袁谭夺名分,再以太尉予袁绍,一抑一扬,一削一予。
    袁谭的冀州牧,天子的王土之论,袁绍的太尉之封,皆令他无言以对。
    袁谭迈步上前,来到了逄纪的面前。
    “逄先生,请!”
    “袁使君……”
    逄纪艰难地开口,声微涩:“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