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张绣来降
    张绣与贾詡终於抵达了业城。
    他们不敢將兵马离得太近,而是陈兵於数里之外,隨后准备前往业城覲见天子,可此时,黑山军的李大目已经奉命前来迎接!
    张绣前来鄴城,天子焉能不知?
    李大目言天子在南郊视察屯田,不在城中,请张绣等高阶將官暂往驛馆歇息,容他遣人往南郊稟报。
    张绣道了声“有劳”,不过並没有去驛馆,而是与贾詡、胡车儿在一旁等候。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反覆揣度————天子在南郊屯田,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与他想像中的天子相去甚远。
    他在宛城见曹操时,曹操坐於中军大帐,案上堆满竹简,左右甲士环列,威仪赫赫,昔日在长安隨董卓时,拜见董卓,卓时常踞於榻上,连鞋都不脱,更遑论出城下田。
    约莫小半个时辰,李大目回来了,稟明天子有詔:张绣、贾詡即刻赴南郊屯田处覲见。
    张绣、贾詡、胡车儿三人遂上马,隨李大目沿官道往南。
    出城十里,漳水沿岸的景象便铺展开来————
    沟渠纵横,田垄方正,修渠的军士们多是赤著脚踩在泥水里挥锄,推独轮车的百姓与披甲的黑山卒与张绣他们擦肩而过。
    几架高大的水车斜架在支渠边上,竹筒依次舀著河水哗哗往上翻。
    贾詡眯起了眼睛,一言不发地盯著那些水车。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雒阳的太仓,长安畿內的良田,他也都曾见过,但眼前这种军士与农夫混编,兵不披甲,农不避兵的屯田方式,贾詡確实未曾见过。
    到了屯田处,侍从引三人穿过田垄,刘协正蹲在一道新挖的支渠边上,粗布短衣,袖口卷到肘弯,袍角掖在腰带里。
    天子手里握著一截柳枝,指著水车底座正与面前的老农说话。
    身边蹲著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捧著竹简低头记录。
    那是袁尚,如今已是天子的郎官,脸上的神情生硬,显然这活他干不明白。
    “此物名曰龙骨水车,朕在黑山时,就已经命人广布於河內和河东,此物以木为骨,以竹为叶,架於渠上,人摇木轮,竹筒自能舀水灌田,一车可灌数十亩,胜却百人肩挑。”
    老农眯眼打量那水车:“陛下,这物件吃水深浅如何调?”
    刘协站起身,拿柳枝往水车底座上点了点:“底座横木可升降,水涨则升,水落则降,今日漳水水位適中,横木架在此处便好,汝且去摇动试试。”
    老农依言上前,用力摇动木轮。
    竹筒依次没入渠中,舀起河水,顺著木槽哗哗灌进乾涸的田垄。
    围观的军士与农夫皆发出一阵欢呼。
    张绣来到刘协的身后,单膝跪地,一声闷响:“罪將张绣,叩见陛下!”
    刘协转过头,目光在张绣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贾詡与胡车儿。
    隨后,就见天子把柳枝搁在水车架子上,拍了拍掌中的泥土。
    “张卿!朕候卿多日了!你可是让朕好等。”
    张绣心头一紧,低著头不敢抬头。
    他在获嘉观望了近两个月,自以为藏得深,天子开口第一句便是“候卿多日”,什么都说明白了。
    看来,皇帝知道自己一直都在观望。
    “陛下,臣————”
    “张卿起来说话。”
    刘协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卿在河內住了两个月,河內的夏日,比宛城热否?”
    张绣站起身,喉头动了一下:“回陛下,不热,较为凉爽。”
    “凉爽便对了,朕在黑山过了两个夏日,比获嘉犹热。”
    刘协一边閒话家常,一边转过身,望向眼前这片广袤的田野,对张绣道:“张卿,冀州地力厚,有水便是粮仓,朕眼下只有三郡,然只要將此些沟渠修好,把水车架起来,明年秋收之粮,足养三万兵,尚有余粟扩军,你的兵马在此,足有食用,不必再到处劫掠了。”
    张绣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尷尬的神情。
    “陛下,臣,臣驭兵不严,知罪,知罪————”
    刘协笑著回过头,看著张绣:“卿在宛城之事,朕亦有耳闻。”
    张绣心头一沉,没有接话,宛城之事,是他一生最大的豪赌,也是最大的祸患。
    此战曹操的长子曹昂、侄儿曹安民皆亡,他与曹操算是结下了不死不休之仇。
    他此番来投,是求天子庇护,但也深知此事的沉重,收留他,便是与曹操结怨————
    天子又凭什么替他扛?
    就在张绣神思不属之时,突听刘协道:“卿与曹操结仇,天下之大,能容卿者不多,卿来投朕,是求庇护。”
    张绣一下子愣住了:“陛下,您————”
    刘协继续道,字字清楚:“朕可以庇护卿,然朕庇护卿,非因朕仁慈,因朕知一事————卿既是曹操仇人,那朕便可安心用卿,不怕卿翌日叛朕也。”
    张绣闻言,急忙跪倒,额触地面。
    “臣率三千西凉旧部来此!愿听陛下调遣!”
    刘协笑道:“西凉旧部仍归卿统辖,暂驻鄴城南郊,与赵云合练,子龙之骑军熟河北地形,卿之西凉骑善长途奔袭,两军合练,互通有无。”
    “臣多谢陛下!”
    胡车儿一直站在几步之外,大气都不敢出。
    贾詡始终没有开口,他立於张绣身后,目光落在那架龙骨水车上。。
    水车的横木已重新装好,老农摇动木轮,竹筒依次舀水,哗哗作响。
    他看著刘协赤脚踩在田埂上,裤腿全是泥巴————
    一时间,贾詡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初平元年,董卓挟天子西迁长安,百官徒步隨行,饿死於道者不可胜数,那时天子年幼,被裹挟在车驾中,连哭都不敢放声。
    贾詡当时心中所想的是,汉祚將终,此子恐不得永年了。
    董卓死后,天子被李傕挟在长安城中,坐在殿上,由宦官扶著,不敢言语,李傕在殿上按剑而行,郭汜在殿上咆哮,天子只是低著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后来天子东迁,李催遣贾詡送还天子印綬,贾詡捧著印綬走过残破的宫道时,天子正站在一辆破旧的辐车旁,他將印綬交出,向天子叩首,天子说他:“贾卿,愿隨朕走否?”
    贾詡最终没有走,他上还印綬,便投华阴去了。
    如今,兜兜转转,贾詡又见到了天子。
    而现在的皇帝,与当年完全不一样了,变得他几乎认不出来!
    不是形貌,而是那股气势。
    贾詡上前,向刘协深施一礼。
    “老臣贾詡,拜见陛下。”
    刘协看著他,原躯体的回忆里,逐渐出现此人的信息。
    贾文和!
    董卓旧部,李傕帐下谋主,长安城破、王允被杀、天下大乱,追根溯源,此人难辞其咎。
    但天子东迁时,李催欲追杀天子,是此人从中调和,护住了不少大臣,印綬也是他送还的,功与过,纠缠在一起,很难算清。
    刘协缓缓开口:“文和先生,数年不见,先生一向可好?”
    贾詡垂首:“老臣庸碌,不敢当陛下称先生,少將军在宛城结仇曹操,辗转至河內,观望数月,终决意来投————老臣敢问陛下,欲何以待少將军?”
    刘协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指著眼前这片田。
    “文和先生见多识广,朕今日所布置的这片田,先生以为如何?”
    贾詡淡淡道:“陛下,老臣活了五十余载,虽说不上博古通今,亦是熟读经史,然在田埂上与农者论水渠深浅的天子,臣亦是头回听闻。”
    刘协頷首,笑道:“那先生当知朕之为人了,又何必替张卿担忧?”
    贾詡不再问,他又施一礼,退至张绣身侧。
    张绣还跪在地上。
    刘协弯腰,握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
    “张卿,今晚鄴城有肉汤,其中肉虽少些,但多少有些滋味,朕请卿喝。”
    张绣喉头动了一下,心中感慨万千。
    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准备了好几天的表忠心的说辞,在皇帝面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臣,多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