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此乱命也,臣不奉詔!
    “满镇东辛苦。”
    “广成关丟了,你知道吗?”
    曹叡目光没有落在那名年已六旬的老臣面上,只垂眸盯著他脚上那双满是泥水的旧战靴。
    “老臣——刚刚得报。”老將军甲冑未卸,风尘僕僕,疲惫之色如何也掩盖不住。
    他已活了六十年,世事洞明,哪里不知这位天子心里想的是什么?又哪里不知这位天子心中急切?
    “哦,那江陵的消息,想必满镇东也听说了?
    “朕从宛城一路过来,田间陇上,市井閭巷,到处都在窃窃私语。
    “有人说汉室当兴,有人说,大魏气数已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几乎是咬著牙根挤出来的。
    满宠能感受到这位天子目光中的杀意盎然,也能感受到这位天子话语下的怒涛汹涌。
    他垂下眼帘,避开天子的直视:“流言蜚语,自古惑乱人心。陛下此番亲临前敌,正为镇抚四方,扫荡群妖。”
    “镇抚四方?扫荡群妖?”曹叡忽然嗤笑一声。
    “朕倒是想镇抚,想扫荡!
    “可满镇东你告诉朕,你的大军为何得胜后顿兵在这堵阳城內,按兵不动?
    “为何眼睁睁看著魏延夺了广成兵锋直指洛阳!
    “为何眼睁睁看著那些奴婢贱民啸聚山林,打出什么平难军旗號,占城据堡,无法无天!
    “满镇东——是准备等蜀寇打进洛阳,再来个瓮中捉鱉罢?”曹叡最后又压下情绪,阴阳怪气。
    帐內侍立左右的黄门侍郎、散骑常侍、武卫將军俱皆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满宠沉默著。
    任由天子怒火发泄。
    直到曹叡胸膛起伏稍定,他才终於抬头,自光坦然迎向那位天子,缓缓开口:“陛下,老臣知陛下心中急切。
    “老臣心中,又何尝不急?
    “陆浑失陷,广成易手,乱民十万跨州连郡,贼势猖獗至此,老臣每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然,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越急越容易出错,越是觉得势危,便越要按住性子。
    “关中之败,江陵之失。
    “前车之鑑,不可不察。”
    “又是前车之鑑!”曹叡勃然而怒向前跨了几步,直逼到这位六旬老臣一张老脸前头来。
    “司马懿是司马懿,曹休是曹休!你是你!难道我大魏的將军,个个都只能谨小慎微,坐待贼寇成势不成?!
    “卿且看看!魏延如今已据广成,与陆浑连成一片。韩卢道又在其掌握,洛阳以南,伊闕、大谷、辕三关几同虚设!
    “他若狠下心来,不顾粮道,直扑洛阳城下,你要朕如何?!你要满朝公卿如何?!”
    满宠並未因天子的暴怒而退缩,反而指著帐中舆图上樑县、鲁山、郟县一带密集的山川:“陛下请看。
    “魏延虽得广成,看似兵锋將直指洛阳,然其实不足为虑。
    “我大魏心腹之患,並不在北,而在东,在南。”
    他手点在堵阳、昆阳、潁阳:“此地方圆数百里,如今大小流民军不下二十股,互不统属。
    “其间更有如平难军武二部这般,拥眾数万,占城夺堡,据险立寨,法令粗备之强寇“魏延本部精锐不过区区数千,其余所谓奋义校尉部,多为新附之眾,又或为求利之豪强武装,真能如臂使指者,十之四五而已。
    “彼辈之所以夺下广成后未即北上,非其不愿,实不能也。其侧背尽悬於此等流民军与老臣大军之间,安敢轻动?”
    曹叡盯著舆图,脸色阴沉:“既如此,正该趁其立足未稳,率你麾下精锐,雷霆北进一·“先击破那所谓平难军,再向西击破广成之敌!
    “流民乌合之眾,见蜀虏已走,知我大魏势大,自然溃散!”
    “陛下!”满宠当即摇头,神色坚毅。
    “老臣麾下將士,多自淮南远调而来,奔波千里,人困马乏,虽得一小胜,然士气有亏,战力有损,合当休养待机,不可再行冒进。
    “此次流民军非寻常乌合之眾。
    “彼辈多系官私奴婢、破產屯户,素受酷虐,今骤得解脱,怀必死之心以爭活路,其凶悍顽劣,远胜寻常贼寇。
    “兼以我淮南军不熟地方,而彼等则熟悉山川地形,来去如风,不与我军正面列阵而战。
    “我军若贸然以疲惫之师北进寻乱匪、蜀寇决战,必有附蜀乱贼蜂起袭我粮道,夹我侧后。
    “届时前有陆浑、广成二关为蜀寇所占,后有流民因蜀作乱,我军进退失据,则大事危矣。”
    他顿了顿,见天子牙关紧咬,眉刀目剑,便晓得天子並未被说服,只能无奈继续道:“陛下,老臣並非按兵不动。
    “旬日以来,老臣已多方遣人潜入流民各股之中,或探其虚实,或行分化瓦解之策。
    “如昆阳周氏、舞阳赵氏旧部,其起事本为復仇兼併,並非真欲与朝廷为敌,已有鬆动之意。
    “对待如平难军般死硬者,则探查其屯粮之所、首领行踪,以备坏其根基,擒贼擒王。
    “此前小败流民,斩其匪首,便是因分化瓦解之功也。
    “此乃剿抚並用,釜底抽薪之长策。
    “若操之过急,一味强攻,反逼使各股流民因惧剿而合流,共抗大魏王师,则事倍而功不足半矣。”
    “够了!”曹叡断喝一声打断了满宠的陈述,隨即转过身背对满宠再不顾盼。
    “满伯寧,你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一个等字!
    “等將士休息好,等流民內乱,等魏延犯错!
    “可洛阳公卿等不起!
    “天下万民也等不起!”
    满宠听得天子直呼自己姓字,又听得天子这番言语,心中暗叫不妙的同时何尝不为之暗恼。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防便是天子不知兵而乱命。
    倘若天子在洛阳,他完全可以自行其是,慢慢平定匪乱,可现在天子亲至堵阳,说是要劳军犒赏,可一上来就是兴师问罪。
    却见天子又猛地回身,带起袖袍烈烈,而眸光已是近乎偏执:“你可知如今洛阳城中是何光景?
    “公卿一日数惊,百姓群情汹涌!
    “你可知天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看著大魏,看著这场京畿之乱?!
    “待江陵之败遍传天下,国家情势又將如何?!”
    他向前逼近几步,几乎与满宠鼻对鼻,脸贴脸:“流民者,畏威而不怀德!那些佃奴贱俾,那些泥腿子,懂得什么是分化瓦解?!
    “他们只认得刀剑,只惧怕杀伐!不將他们杀怕了,杀得尸横遍野,永远不会服软!
    “你先与吕昭以大军横扫,碾碎几股最强的乱匪!
    “比如那个什么平难军,剩下的自然会望风归降!这道理,难道还要朕来教將军吗?!”
    当了一辈子曹氏鹰犬爪牙的老將军静静地听著,直到这位暴怒的天子再不言语,才极其郑重地缓缓躬下身去,行一大礼。
    復又直起身来,眼睛毫不避让地直视那位大魏天子,肃容而论:“陛下,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陛下所言或许有陛下的道理。
    “然老臣亦有老臣的道理。
    “为將者,当审时度势,因敌制胜。
    “就眼下情势而言,急攻浪战,正中魏延下怀,实乃取败之道,一旦再败,则我大魏根基崩坏矣,届时臣虽有心,亦恐无力回天。”
    说实话,满宠心里清明,如今形势怕是已比刘备初得汉中,而关羽水淹七军之时还要危急了。
    那时候至少还有太祖坐镇,那时候至少关羽没有逼近中枢,那时候北方掀起的孙狼、
    侯音之乱,其眾也不过四五万而已,远没有如今短短两月便聚起十万之眾的地步。
    而现在的蜀国,还比当时的刘备多了一个关中,多了许多场胜利,由是天下人心思乱矣。
    曹叡冷冷看著满宠,良久过去,突然对著帐外厉声高喝:“传朕旨意!
    “镇东將军满宠,即刻整顿所部兵马,並节制堵阳、舞阳、叶县诸路屯田、州郡兵,向北推进!
    “给朕扫平鲁山、梁县一带流寇,首要击灭那所谓平难军!
    “朕要看到捷报,要看到贼酋首级!”
    满宠鬚髮皆颤,最后深吸一气,吐出重若千钧的几个字:“此乱命也。
    “恕老臣不敢奉詔!”
    “砰!”曹叡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胸口之上,而后颤著手指著满宠,气得说不出个囫圇话来,只是你你——你你地叫著。
    “陛下息怒!”一直守在帐口的中护军蒋济见状连忙上前,横身插入天子与老將之间。
    怒目对著满宠急道:“满镇东!你岂可如此对陛下说话!”
    他又转向曹叡,躬身劝解:“陛下,满镇东戎马一生,乃国家柱石,所言必是深思熟虑!如今贼势虽甚囂尘上,然未成铁板一块,確需时间梳理————”
    “时间!时间!”曹叡猛地一把推开蒋济。
    “王凌在武关道逡巡不进,说是要等时机!
    “你满伯寧在堵阳按兵不动,说是要等分化!
    “都在等!等来等去,等得丟了广成!等来了江陵惨败的消息传遍中原!
    “是不是要等到刘禪或者魏延的旗子插到朕的御座之前,你们才觉得时机到了?!”
    “陛下!”满宠猛地抬头,声色俱颤。
    “若从陛下之命,我军侧翼便將完全暴露在四方流民军面前,粮道长驱必遭袭扰!
    “而魏延在陆浑、广成,虎视眈眈,一旦我军与流民军缠斗,其精锐突然东出,则我军有倾覆之危!
    “此非求胜,实乃自陷死地!
    “恕老臣万不敢领陛下此詔!”
    “你是天子还是朕是天子?!”曹叡赤目大张,“朕的话,是旨意!不是与你商量!
    “”
    “陛下!”满宠扑嗵一声,竟是直接跪倒在地,復又仰头,一双老眼中却是隱隱蕴了几点泪光:“老臣受武皇帝、文皇帝厚恩,委以方面之任,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国家?!
    “然用兵之道,死生之地,关乎数万將士性命,关乎社稷安危,岂能因一时之愤而逞血气之勇?
    “陛下今日便是杀了老臣,老臣也绝不能眼睁睁看著將士们往火坑里跳,看著国家自毁根基!”
    他重重叩首,撞地有声:“陛下若定要速战,请先免去老臣之职,另择良將!
    “否则,老臣寧抗旨,亦绝不执行此必败之詔!”
    帐內死一般寂静。
    蒋济脸色发惨,看看跪地不起態度决绝的老將,又看看气得浑身发抖面目狰狞的天子,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帐內其他侍卫近臣更噤若寒蝉,连呼吸也都不敢。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亦有甲叶隨著步履叮噹作响,不止一人。
    种种嘈杂的声音在远处停下,又过不多时,宦侍辟邪的声音隔著帐帘传入,却是略带了几分惊怒:“陛下,振威將军吴质、折衝將军贾信、虎威將军典满、厉锋校尉李绪——恳请覲见!”
    这一串名字报出来,曹叡与帐中蒋济等臣子近侍面面相覷,最后又看向伏在地上的满宠。
    “好,好!满伯寧,镇东將军,你真是朕的忠臣!忠臣啊!
    “昔有周亚夫细柳营军令如山,虽天子亦不得擅入。
    “今有满伯寧堵阳营君命有所不受,朕的旨意出不了这帐门!真是名留青史的忠臣啊!”
    他猛一甩袖,袍袖带起的风扑在满宠花白的鬢角之上,满宠却不为所动,他也不再看满宠,转向脸色愈发惨白的蒋济:“让他们进来!”
    话音落罢,他逕自走向大帐正中一席坐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气,復又长长吁出。
    帐帘隨即被宿卫掀开。
    首先进来的,赫然是曹丕四友之一的吴质。
    其人脚步有些蹣跚,目光扫过跪地不动的满宠,扫过面沉如水的天子,扫过尷尬立在中间的蒋济,最后率先在满宠侧后俯身行礼:“老臣吴质,叩见陛下。”
    紧接著,贾信、典满、李绪等七八名將校一个接著一个行礼,最后在满宠身周跪倒一片。
    曹叡脸色阴沉,几要滴出水来。
    沉默了良久良久,才终於渐渐平静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依旧保持著叩首姿势的满宠身上。
    “诸卿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可是营中有变?
    “抑或有贼来犯?”
    吴质思虑再三,率先开口:“陛下息怒。
    “臣等惊闻陛下御驾亲临,心忧陛下,更恐陛下因贼势囂狂而圣心焦灼,故冒死前来覲见。
    “满镇东乃国之干城,一心为国,所言所行,必是深思熟虑,为我大魏社稷计,为陛下江山计。
    “今贼情未明,流寇遍野,若因一时之急,催促进兵,则恐蹈前车之覆辙啊陛下,伏乞陛下明鑑!”
    “陛下!”折衝將军贾信亦抬起头来,“臣等並非是怯战!淮南诸军自追隨满镇东以来,哪一战不是拼死向前?
    “然將士们千里转战,人困马乏是真。流民依山据险,狡黠飘忽亦是真。
    “臣等前日追击一股乱匪入山,便险些中了埋伏,为敌所趁。
    “此时大军躁进,倘有闪失,则非但无功,反损国家元气!”
    “陛下,臣等愿死战报国!”虎威將军典满也开了口,“但求陛下许我等稍作休整,待摸清贼人虚实,分化瓦解,选定时机再战!
    “这般一窝蜂压上去,与流寇蜀虏在山林险地里缠斗,臣等皆以为实非良策!”
    將校们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意思出奇地一致:反对即刻进兵,支持满宠的稳守策略。
    非只如此,必须速速遣使分化、联合流民军中可用之人,必须要赶在魏延將他们整合起来之前,否则必有大患。
    曹叡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按在膝头的手捏得是越来越紧。
    “好。”他终於开口说了一字。
    言罢便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跪著的满宠面前,却没有去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老將军花白的头顶与他身后的眾將。
    “满镇东,確是朕心急了。
    “江陵之败,广成失守,流寇遍地,朕確实有些乱了方寸。
    “卿所言者,步步为营,剿抚並用,俱是老成谋国之道,朕岂有不准之理?
    “接下来,该如何进兵,何时进兵,进兵何处,一切军事皆由卿全权决断,朕不加干预。”
    他微微侧身,目光再次扫过后面跪著的吴质、典满眾將:“诸卿远道而来,为国戍边,新年亦不得与家人团聚,朕心实愧。
    “传朕旨意,犒赏三军,酒肉务须丰足。
    “有功將士,伤残者,阵亡者家属,抚恤赏赐,加倍发放,由蒋护军亲自督办,不得有误。
    “都起来罢。”
    “陛下英明!臣谢陛下隆恩!”满宠第一个叩首起身。
    吴质和眾將紧隨其后齐声谢恩,然后才各自缓缓站起身来。
    曹叡简单地与眾將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务,又说了些赏抚事宜,最后眾將皆安定下来,在满宠带领下默默退出大帐。
    帐內又只剩下曹叡和侍立角落大气都不敢出的臣僚近侍。
    蒋济默默立在天子近前,担忧地看了天子几眼,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曹叡望著悬掛屏风上的舆图,望著上面犬牙交错的敌我形势,沉默了许久许久,最后轻轻地对侍立在侧的蒋济说了一句:“满镇东真忠臣也。”
    蒋济一时悚然,不能作声。
    ..
    自广成关东南而下,循著荒芜的官道疾驰百里,便是鲁山地界。
    此地已非汉军掌控的区域,官道两侧儘是废弃的田垄,偶尔还可见焦黑的坞堡残跡。
    魏延却是只带了韩昂、马劲及数十亲骑。
    拐过山坳岔口,便是一处视野开阔的野地,魏延勒住了战马,前方已有数十骑静静等候。
    为首两人见魏延一行到来,对视一眼,率先下马,又將韁绳交给身后同伴,才向前步行了十余步站定。
    马劲与韩昂几乎同时挥手,身后数十骑默契地扇形展开,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地形与对方人马。
    魏延高踞马上,並未下鞍,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两人,再掠过他们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骑卒,最后又重新落回二人身上。
    身上那股久居上位、久歷疆场的杀伐之气沛然发露,与对面那两人的草莽之气截然不同。
    那名素服儒冠的中年书生,颇有几分忐忑地上前两步,对著马背上的魏延拱手一揖:“鄙人潁川高慎之,见过汉驃骑將军。
    “將军以二百骑破魏万军,其后连克陆浑、广成,威震京洛,真世之英雄也。
    “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其人姿態委实恭谨,教人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旁边那三旬出头的粗朴汉子看了眼马背上的魏延,少顷亦简单地抱拳一礼,动作略有些生硬罢了:“平难军武二,见过汉驃骑將军。”
    言简意賅,没有什么多余辞令。
    魏延眼皮微抬,微微頷首,睥睨之色未减:“你们就是那武二跟高慎之?
    “现在,给你们一个归附大汉的机会,要还是不要?”
    高慎之与武二俱是一怔,面面相覷,確是没想到魏延竟会如此单刀直入,毫无转圜客套。
    那武二脸上明显闪过一抹郁色,嘴唇抿紧欲要作声,高慎之却轻轻按了一下他,示意他稍安,自己则抬头迎向魏延的目光。
    “將军美意,我等心领。”高慎之声音较適才打招呼时,多了几分疏离与隔阂。
    “然將军可知,我等聚义起事所求为何?”
    魏延嘴角扯动一下,似笑非笑:“无非活命,无非田地。
    “但尔等也须晓得,曹魏必不容尔等在此立足作乱,不日便將倾力镇压,至尔等灰飞烟灭乃止。
    “跟我走,去商雒,去关中。
    “我大汉虽未必能让天下人脱去奴籍,然天子仁德,丞相爱民,必能许尔等脱奴为良人,有田地可耕,有屋宅可居,有粮种下地。
    “若不信,可遣人去关中一看。
    “去岁关东大飢,有三千饥民自南阳至关中,我大汉许以田地,租借粮种耕具,所活者十之八九,如今也已安居乐业。
    “曹魏篡夺天命,累遭天谴,大旱大蝗,连番大败,岂能长久?尔等先隨我大汉王师击败魏逆。
    “他日觉得大汉亦非汝所愿,再做他想不迟。”
    马劲、韩昂这些人听著魏延这番循循善诱之语,顿时全都有些诧异起来,面面相覷。
    別说韩昂新附,魏延心腹马劲跟了魏延几十年,何尝见过向来孤高的魏延这般软下来说话?
    魏延感受著眾人目光,哪里不知这些人在想什么?冷哼一下!他又不是没见过先帝如何招抚流民的,只要能为大汉所用,何妨劝诱?到时得天子夸上一句能文能武魏文长,將来牧镇一方,岂不美哉?
    至於是否真能妥善安置这些人,那是孔明该想的事情!
    而不等那高慎之开口,面色有些不悦的武二便抢了先:“將军口口声声说,赐我等良人身份,分我等良田。
    “可投了大汉之后呢?
    “我等就真能摆脱奴役吗?!
    “大汉的天下,依旧是士族高门的天下,依旧是豪强的天下!
    “依旧要编户齐民,催租收赋,徵发徭役!依旧要有人顶在前头,衝锋陷阵,为將军,为你们大汉朝廷捐躯卖命!”
    言即此处,这位因交不足税赋怒而杀官的『平难军』首领,面上已满是忿忿不平之色==
    “往日,我们是豪强家的私奴,是官府的屯奴,是徒附,是僮客!像牲口一样被买卖,被屠宰!像草芥一般,死了一茬又长出一茬!
    “我等好不容易得了自由!明日若又成了大汉的兵民,难道不是再度成为朝廷公奴?!
    “战时衝锋陷阵!
    “死了草蓆一裹!
    “所谓的田產,遥不可及!妻儿老小依旧难得温饱!这与我等今日所反抗的,有何不同?!
    “陈涉当年揭竿而起,喊什么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我等不敢妄想称王称霸。
    “所求的,不过是脚下有一片能安身立命的土地,手里有自己能做主的锄头镰刀!
    “不过是为农的有田可耕,为奴的能復为良人!
    “不过是在这世道上,他娘的为自己活上一次!哪怕就活一日,死也痛快!”
    他高高昂著头,死死盯著马背上的魏延:“我们既不归曹魏管,也不归刘汉管!
    “將军要北伐中原,要克復汉土,我等不拦著,甚至佩服!
    “但將军若想凭这几句话,就让我等兄弟俯首听命,我平难军兄弟必与城池坞堡共存亡!也绝不让將军轻易收编!”
    这武二虽然不忿,魏延脸上却没什么怒色,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了眼前这个远称不上健壮的汉子。
    他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那股近乎执拗的气,那不是韩昂那种谋求进身之阶的豪强之气,而是一种从泥土里生出来的求生自主之气。
    “哼,如果人人都不当兵,人人都不交租赋,拿什么推翻曹魏?不推翻曹魏,又谈什么不再为奴?我大汉也有奴婢,但大汉的奴婢与你曹魏的奴婢间也有不同!”
    武二又欲发作,韩昂心知不能再沉默了,轻咳一声策马上前半步,对著武二和高慎之拱了拱手,面色虽是一如既往的严肃,语气却更比魏延缓和了许多:“武兄弟,高先生,稍安勿躁。
    “驃骑將军所言,乃是基於大势而论。
    “自古以来,唯有国权能御强贼,民权断不能御强贼。
    “春秋之时,盗跖才武拥眾,却不能据有一邑。
    “莒、邾之国,虽民气激扬,然乏国权以统之,其力涣散,终不能抗大国之侵。
    “田单守即墨,孤城抗燕,五年不降,然不过据民自保耳,及迎立襄王以號令,遂收七十城而復国。
    “秦並六国,非独锐卒强弩,实赖庙堂制律令、统权衡,使四野散漫之民力尽归於耕战。
    “陈胜首难,豪杰蜂起,然各据乡里,不相统属,终为章邯之徒各个击破。
    “项羽虽勇冠诸侯,分封十八,裂天下权柄,遂使韩信、彭越之徒各怀异志,而高祖收其兵,一其令,乃成汉家四百年基业。”
    言即此处,他又策马半步,与那高慎之四目相对:“灵帝之世,张角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为號,聚徒眾数以百万计,声势何其浩大?
    “然乏国权统摄,各部离散,终为皇甫嵩、朱儁所破。
    “后青州黄巾百万,曹操破之,而后收其精锐,编为青州兵,假大汉朝廷威灵,竟成劲旅,攻破袁绍,窃据北方。
    “由是观之,民力虽眾,非集於国权则不能敌强贼,不能得志。
    “以朝廷天子之威灵,合天下九州之力,方能外除强贼,百姓方可稍稍得安,此事自春秋以降,千年莫之能易。
    “高夫子博古通今,岂有不知?”
    见那高慎之深思之中有所意动,韩昂语气诚恳道:“我韩昂亦是义军出身,固知诸位所虑,乃是怕归附大汉后仍是为人驱策,不得自在。
    “然足下当下之急,非是如此长远之事,而是抗住曹魏反扑。
    “诸位也应听到消息了,曹休、陆逊十万大军,败於我大汉天子之手。
    “偽帝曹叡必狗急跳墙,满宠、吕昭、王凌、曹洪,十几万大军,不日便至。
    “仅凭各部义军各自为战,能抵挡几何?
    “早晚被逐一击破,屠戮殆尽!
    “归附大汉,並非放弃所求,而是借大汉之国力军威,先图存立,再图將来!”
    他指向西方:“诸位恐怕有所不知。
    “关中克復后,百姓贫苦,陛下设下农庄,国家调度粮秣柴草,助贫弱孤苦渡过了两个寒冬。
    “去岁关东大蝗,临晋亦是蝗喙遍地,丞相亲赴临晋,领百姓掘沟扑杀之,以蝗换米粮,於是蝗祸止於未发,百姓家有余粮,人皆乐之。
    “南阳流民流入关中,朝廷亦设法安置,授田垦荒,诸位所求耕者有其田,在大汉非是虚言!
    “而困守於此,四面皆敌,春耕在即,无稳定之后方,何以持久?流民军內部,难道就铁板一块?
    “曹魏一旦许以高官厚禄,招抚分化,又焉能无人动心?”
    韩昂最后一问,直指当前义军联盟最脆弱的软肋,听得武二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高慎之也是沉默,作为谋士,他更清楚流民军结构如何鬆散,內部诉求如何迥异。
    先起军作乱,之后再投靠曹魏、大汉换取一个出身,確是不少豪强出身的头目暗地里的盘算。
    魏延此时再度冷冷开口:“尔等或可凭一时血气顶住曹魏一时,然终究不过蚍蜉撼树,绝无可能长久。
    “我知尔等所求,不过有宅可居,有地可种。
    “既然都是种地活命,为何非要死守在这四战之地,等著被魏寇碾为齏粉?”
    他马鞭抬起,虚指向西南方向:“宜阳、卢氏、商雒,地处山险,谷地可耕。
    “只须扼守几处要隘坞堡,曹魏大军便难以尽展,退可凭险自守,进可割据一方徐徐图之。
    “若遇危难,我大汉亦可从商雒出兵,为尔等后援。
    “这不比在此地坐以待毙强上百倍?”
    这便是魏延拋出的折中方案。
    不要求他们立刻归附听调,而是建议他们转移至更能存身、且能与汉军形成掎角之势的战略要地。
    既给了所谓平难军一条更可行的出路,也能让他们暂且成为大汉的外围屏障。
    洛阳之地不可久持,若有一支能自给自足的义军挡在卢氏、宜阳,那大汉商雒方面將压力骤减。
    武二与那高慎之对视良久,种种挣扎权衡皆流於面上,宜阳、卢氏的地理优势他们並非不知。
    良久,高慎之再次拱手:“魏將军、韩兄弟所言俱是金玉良言,移师宜阳之议確有道理。”他看了一眼武二,却见武二也微微点了点头。
    高慎之继续道:“但此事关係重大,非我等二人可立决。
    “需回营与各队头领、弟兄们商议。
    “谢將军今日坦诚相告,为我等指出另一明路。
    “无论最终如何抉择,將军今日之谊,我平难军铭记。”
    武二也再次抱拳:“多谢將军指点。
    “容我等回去商议。”
    魏延静静看著二人,脸上孤高冷傲依旧,但眼中审视杀伐之意终是稍稍收敛了些。
    话已说尽,利害剖明,再多言语也没什么用处,但毫无疑问,这一支义军確是可以倚靠的,他可以从容在洛阳做事了。
    他冷冷吐出一个好字,其后也不再多言,调头便走,马劲、韩昂等数十骑紧隨其后,很快消失在官道拐角处,尘烟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