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州郡募兵,黄巾故事
    大河在解冻。
    司马懿在萧索春风中一动不动,目光越过已不堪行进的冰面,望向辽阔的对岸。
    曾几何时,他意气风发,旬日斩孟达而惊天下,以为再不会有什么人能阻挡他成为世之名將的步伐。
    结果来到关中后竟是一败再败,一败再败,失了关中,失了长子,好不容易重整旗鼓,又被那临晋、被那诸葛孔明打得没有脾气。
    直到如今关东也败讯连连,他之心气已近乎荡然了,当然了,他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示人。內心种种蹉跎,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是,就连他这般心高气傲之人如今都有此变化,那么河东、潼关这几万將士呢?河东这片土地上的八万余户四十余万口呢?
    司马懿能感受到气氛在变化。
    河东这片土地上的人心在变化。
    连战连败导致的,不只是军队士气的沮丧,信心的消失,更是在动摇民间对曹魏的信心,尤其魏延大破前任河东太守程喜、攻破陆浑、逼近洛阳激起反民十万之眾之后,河东对曹魏的观感急剧下降。
    他已不敢想像,再过一段时间,等刘禪亲自上了所谓龙山,在所谓楚庄王墓前竖起龙纛大破曹休、陆逊十万大军夺下江陵的消息、魏延攻破广成的消息一起传来,河东的人心又將是何种模样。
    大河对岸那个政权,不再是马超韩遂的凉陇联军,而是一个高举汉字旗號的政权,是一个正在重现还定三秦吞併天下之势的政权。
    河东这块土地上的人——终究会想起一些事情:
    当年天下大乱的时候,太守王邑深得河东人心,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以汉天子名义强征太守,引得河东激烈反抗。
    杜畿单骑赴任,最后安靖河东。
    而这位天下名守之所以能像刘表一样单骑上任,离不开一事:此地豪杰官吏多认『汉』字旗號,这才使得拥有大量武装的河东强豪卫氏、范氏被杜畿分化瓦解。
    否则『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策就不会名垂千古、被权臣反覆使用。
    却也离不开另外一事:
    彼时钟繇在西,坐镇关中,夏侯惇大兵在东,宣称西进,一西一东两支大军虎视眈眈,才使得卫固、范先等武装强豪不敢对杜畿动手。
    现在呢?
    受汉之禪的曹魏是天命正统,还是嗣武二祖的蜀汉是天命正统,或许还在两可之间。
    但西方,关中已紧紧握於蜀汉之手,他司马懿虽强渡大河,可面对临晋坚城全无办法。
    而东方,魏延已搅得洛阳天翻地覆,搅得京畿叛民蜂起,可曹魏朝廷全无办法。
    还有南方,蜀汉將得荆州。
    而毫无疑问,亲征大胜的蜀主势必要威震天下了。
    在曹操已故、刘备已死的如今,在曹真、张郃、曹休、陆逊及他司马懿本人皆败於其手的如今,那位蜀主必將被某些好事者冠以英雄天子、真命天子等等名头的。
    而河东与关中唇齿相依,只隔了几里宽的一条大河,却与洛阳隔了几百里崤函陕道。
    曹魏再不能东西两面钳制河东,那么河东唯一畏惧的,便是他司马懿手中这几万大军了。
    一旦他麾下的这支外强中乾的军队彻底显出颓势,他將面临的必是陆逊、朱然一般的局势,这群人到时反戈一击绝不会手下留情。
    两年前的关中之败,这群人或许还会保持观望,以为又是曇花一现或临死前的迴光返照。
    但现在,绝不会了。
    且不说那些为宗族存续天然就摇摆不定的本地豪强,这里的黔首、士家早就已经不堪曹魏压迫了,他们与洛阳那十万乱民没什么两样,差的就是一个契机。
    在杜畿离任河东回洛为官后,所谓颖川四大名士之一的赵儼继任河东太守,河东每年向朝廷送的寡妇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曹丕责问杜畿:
    『前君所送何少,今何多也?』
    杜畿对曰:『臣前所录皆亡者妻,今儼送生人妇也。』
    曹丕及左右顾而失色。
    也就是说,在杜畿死后,河东的黔首百姓便遭到了残酷的盘剥,杜畿善政自此人亡政息。
    而这赵儼还是与辛毗、陈群、杜袭齐名的颖川名士。
    紧接著在赵儼之后的程喜,便连所谓名士都不是,根本就是来河东收刮民脂民膏以为政绩,以供曹叡跟他自己取乐的。
    这也就是为何关中大败后司马懿请命调杜恕任职河东之故了,这里的百姓確实会因执政十六年的杜畿而给其子杜恕几分面子,但说到底,杜畿离开河东之后,这片土地已经生出了恶魏酷暴的反魏土壤。
    司马懿很清醒地认识到了这片土地上的种种矛盾,儘管他近两年来一直在努力改变这种態势,但隨著大汉的军事胜利、隨著关中种种善政及丞相临晋治蝗之功,司马懿做的事情很多都已成了徒劳。
    短短两年而已。
    怎就被逼到如此地步了呢?
    司马懿想不通。
    “父亲。”
    司马懿並不回头,也不作声。
    司马昭走到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向大河对岸,沉默了一会儿才又低声道:“洛阳那边又派人来了。
    “7
    “谁?”司马懿问。
    “子初兄,说是奉钟公之命。”
    司马懿皱著眉头往军帐行去。
    帐內已有人在等。一个是朝廷给他安排的军师杜袭,还有一个是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河东太守杜恕,此刻俱是失神坐在席上,愁眉不展。
    司马望见司马懿进来,立刻起身行礼:“见过驃骑將军。”
    司马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落了座。
    司马懿看向司马望:“说吧。”
    司马望长长嘆了一气,沉声道:“魏延攻破广成。
    “大司马同吴贼陆逊、朱然十万联军於岁除之日败於江陵,吴贼朱然遭斩,江陵易手,洛阳震悚。
    “洛中百姓已有举家北渡者。朝中诸公惶恐,遂遣仆来寻驃骑,问计將安出?”
    司马懿听罢,又是无言,帐中也是一时静默。司马望带来的种种消息他们昨日便全晓得了,由民间自发传开的消息,传播速度竟是比朝廷派来的公使还要快些。
    过了片刻,司马懿才缓缓开口:“我已知晓了。
    “是谁派你来的?”
    司马昭听到这话登时一愣,紧接著又是暗暗一嘆,他刚才已在大河之畔与父亲说过了,司马子初此来乃是钟公所派。
    司马望却不知司马昭如何作想,只恭敬又忐忑地开口道:“是太傅钟公。
    “陛下在南阳宛城。
    “钟公让仆来问驃骑。
    “今蜀虏乱民近在肘腋,而满镇东、吕镇北、王镇西、程征西虽拥大军十万,却无有作为。
    “洛阳公卿百姓,惶惑不安,驃骑將军以为,计將安出?”
    “钟公的意思呢?”
    司马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如实道:“钟公以为,蜀虏乱民看似势强实则外强中於,洛阳乃不拔之城,不宜自乱阵脚。
    “当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待蜀虏乱民乏粮自走,再寻机一举歼之,但朝中诸公大臣————多有异议者。”
    司马懿点了点头,又问:“陛下呢?陛下在南阳,可有旨意传来?”
    司马望摇头:“陛下旨意未至。但————”
    他欲言又止。
    司马懿替他说了出来:“但洛中公卿大臣多以为,陛下此刻必然震怒催战?”
    司马望低下头,不置可否。
    帐內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杜袭忽然开口:“驃骑將军,仆有一言。”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说。”
    杜袭站起身,走到帐中,环顾一圈眾人,才沉声出言:“如今之势,已是我大魏危急存亡之秋。
    “魏延夺陆浑、据广成,乱民啸聚梁郟、潁川,兼以江陵新败,人心惶惶,若不早作决断,恐怕——祸乱將扩大至半个中原,乃至就连河东也要生变,一旦贼势大起如燎原野火,则我大魏危矣。”
    这话一出,眾人神色各异。
    杜袭继续道:“仆以为。
    “攘外必先安內。
    “如今之势,当请朝廷速作决断,效昔年平黄巾之乱故事,召天下豪杰,许各郡县自募乡勇以固地方。
    “同时,中原各郡县守令,当选拔通晓兵法战阵的豪杰子弟,以公车徵召入朝,授以官职,使彼辈有一进身之阶,不致彼辈为蜀寇、乱民所诱也。”
    他说完,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没有表態,只是看向杜恕:“务伯以为如何?”
    杜恕思索片刻,缓缓道:“军师所言,似有道理。
    “当年黄巾乱起,灵帝允许各郡县自募兵员,又徵召豪杰入公府,確实稳住了不少地方。”
    “但————”他话锋却又一转。
    “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黄巾起事,天下承平百年,人心思汉,州郡虽有募兵之举,然朝廷威仪尚存,各路豪杰应召入公府者,莫不以效忠朝廷为荣。
    “故黄巾虽有百万,终为皇甫嵩、卢植、朱儁所破。
    “如今呢?
    “大魏立国不过十余年,德泽未深,而失德之事已现於天下。
    “江陵新败,关中尽失,京畿震动,叛民蜂起。
    “此时若许各郡县自募乡勇,徵召豪杰入朝。
    “敢问军师,这些豪杰,这些地方武装,究竟会效忠於谁?”
    杜袭面色一变,刚欲开口。
    杜恕却不等他开口,继续道:“军师久在行伍,当知人性。
    “豪强子弟,平日里在乡里作威作福,哪个没有几分野心?
    “过去朝廷势大,他们不敢妄动。
    “如今朝廷屡败,蜀寇势张,乱民四起,正是人心浮动之时。此时给他们兵权,给他们官职,给他们合法聚眾的名分,那就不叫募兵拒贼,而叫割据!”
    帐中气息陡然一滯。
    杜袭皱眉不已,摇头连连:“务伯!
    “你这是危言耸听!朝廷只是暂借其力以平贼寇,待贼平之后,兵权自然收回!”
    “收回?”杜恕顿时摇了摇头。
    “军师,兵权这东西,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当年太祖武皇帝起兵时,也不过是受命募兵討董,后来如何?”
    一时间眾皆失色。
    这话也是能说的?!
    杜恕转向司马懿,神色恳切:“驃骑將军,仆非危言耸听。
    “今日之势,怕是比之灵帝末年更为凶险。
    “当年黄巾虽乱,然天下州郡多为汉室忠臣所守,朝廷尚有威望。今日呢?
    “蜀贼得势,荆州诸郡百县望风而降者不知凡几。
    “便连河东之地都已人心摇动。
    “此时若再开募兵之端,无异於饮鴆止渴!”
    他手一扬,指向身后河东郡县:“凡此豪强,今日可应召募兵,明日就可据郡自守!
    “今日可为朝廷平乱,明日就可与蜀寇暗通款曲!
    “给他们兵权容易,待贼平之后拿什么收回?朝廷可还有余力去一个个削平他们?”
    司马昭忍不住开口:“杜府君之意,难道我大魏坐视乱民蔓延,竟什么也不做?”
    杜恕看向这位司马家二郎,神色越来越复杂:“仆非是说什么也不做。
    “仆所言者,不能饮鴆止渴。”
    他转向司马懿:“驃骑將军,仆以为,当务之急非是给地方放权,而是稳住河东,稳住潼关一线。
    “河东若稳,则关中蜀寇不得东出。
    “潼关若固,则洛阳虽有乱民,腹背不受夹击。
    “只要这两处不失,大魏便有喘息之机!”
    一时间,杜袭、杜恕各执一词,谁丞说服不了谁。
    司马望最后终於开口:“朝中诸仇丞这般爭论。
    “有乌主且速召四方兵马,会剿魏延。
    “有乌主且稳守待亨,不可轻动。但是————”
    他再次看向司马懿:“太傅钟仇反对募兵。”
    “哦?”司马懿终於有了芳兴趣,“钟仇如何说?”
    司马望道:“钟仇丞说,当年灵帝允许各郡县募兵,仞因为黄巾遍及九州,朝廷无兵可调。
    “如今我臂魏虽屡经挫败,然洛阳、鄴城、许昌尚有重兵,岂可自乱阵脚,效灵帝坊国之举?”
    他顿了顿,又道:“钟仇还说,魏延不过孤军深入,所恃者,乱民丞。
    “乱民虽眾,却无纲领,不过因饥寒而起。
    “只要稳住阵脚,不与其正面交锋,待其粮尽,自会溃散。届时魏延进退失据,必败无疑。”
    司马懿听完,只微微頷首,却终究不对否要放州郡之权募兵剿贼之事发乎一言。
    所谓的『豪杰熟兵法、习战阵者仇车入洛』,实质上,就把国家的军权转化为地方兵权。
    谁会是这芳地方兵权的首领?
    毫无疑问,必仞他的门生故吏。
    所以,从个乌、家族、朋党利益出发,司马懿乐见其成。
    地方武装越强大。
    中央就越依赖地方。
    中央越依赖地方,他这样的地方实力停就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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