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璐“哦”了一声,低下头,摆弄著自己的手指,半晌没说话。
    就在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她忽然又抬起头,“那......聂雯她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情绪稳定了些。”我给了个笼统的回答,不想多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秦璐努力想找话题,但总是很容易就冷场。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快到中午她必须离开的时间了,秦璐从帆布包最里面,掏出一个普通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递给我。
    “余夏......这是我......我自己胡乱写的一点东西。就是一个很短的小故事......我、我从来没给別人看过。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如果你有时间,不嫌烦的话......能不能帮我看看?就隨便看看,告诉我你的第一感觉就行。”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忐忑。
    我接过那个笔记本。封皮很乾净,边角有些微的磨损,看得出经常被翻阅。我点点头,
    “好,我有空看看。”
    秦璐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使命,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又叮嘱了我几句好好休息,便匆匆离开了。
    健哥早已风捲残云般吃完了他的那份饭,正靠在墙角,用牙籤剔著牙,看著秦璐离开的方向,咂咂嘴,
    “这小姑娘......有点意思。做的饭是真不赖。”
    我没理他,靠在床头,翻开了秦璐的笔记本。
    字跡是预料之中的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清晰认真,没有涂改,显示出书写者专注和珍视的態度。我读得毫不费力。
    这是一个构思精巧的短篇,带著鲜明的反乌托邦色彩。
    故事设定在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物质丰裕的未来社会。
    从出生到死亡,一切都被精心规划和保障。绝对的平等被写进宪法核心——每个人享受完全相同的基础资源配给、教育机会、医疗福利,甚至通过基因调整和后期干预,连外貌、体能、智力都被控制在相近的水平。没有明显的贫富差距,没有激烈的竞爭,每个人都安居乐业。
    但奇怪的是,这个看似完美的天堂,自杀率却常年高居不下,且逐年攀升。
    人们普遍感到空虚、迷茫和莫名的压力。生活富足安稳,却感觉不到幸福,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感。
    当局尝试了各种方法:增加娱乐供给,强化心理疏导,甚至研发提升愉悦感的药物,收效甚微。
    直到一位激进的社会学家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限时生命刺激法”。
    方案核心是,为社会的每一个成员,根据其过往贡献、潜在价值、性格特质等复杂算法,设定一个死亡期限。
    这个期限通常低於其自然寿命极限,然后,通过隱秘的渠道,將这个死期告知每个公民。
    方案实施后,效果立竿见影。自杀率断崖式下跌。
    人们突然发现,原本漫长而乏味、望不到头的人生,被赋予了一个明確残酷却无比真实的终点。每一天都成了倒计时上的珍贵数字。
    他们开始疯狂地审视自己的生活:那些拖延已久的梦想,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恨,那些被日常琐碎淹没的激情和好奇心......
    全都因为那个悬在头顶的死期而变得无比紧迫。
    有人开始辞去麻木的工作,去做真正热爱却不实用的事;
    有人鼓起勇气向暗恋多年的人表白;
    有人踏上了从未想过的冒险旅程;
    有人只是简单地、更用心地陪伴家人,品尝食物的味道,感受阳光和微风......
    死期的存在本身,逼迫他们从麻木中挣脱出来,拼命地活著。每一天都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意义。
    故事在一个男人收到死期通知后,第一次认真抬头看夕阳的场景中结束。最后一句是:“原来,天空的顏色,可以这么烫。”
    合上笔记本,我沉默了很久。秦璐的故事,文笔流畅,意象鲜明,对现代人存在性焦虑的捕捉精准得可怕。
    这个故事的內核,与『真理』所宣扬的赋予意义、清除无用者、高效净化,有著某种精神上的同构性。
    只不过,秦璐將它包装成了一个更文学的思辨故事。
    我给她发了消息,由衷地讚扬了她的构思和文笔,称其发人深省。
    秦璐秒回。她显得很兴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创作这个故事的初衷,对意义缺失的焦虑,对虚假安寧的警惕,以及她认为死亡预设如何矛盾地激发出最蓬勃的生的欲望。
    她的文字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表达欲。
    我们一直聊到她下班时间。
    然后,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一条沿著河边的健身步道上跑步的照片,天色已是黄昏,路灯初亮,她的身影有些模糊。紧接著,是一条语音消息。
    我点开,听筒里传来她微微气喘的声音:
    “余夏老师,其实这个故事......就是我的信条。”
    “我是那种,如果不给人生预先设定一个意义,就完全没办法活下去的人。生活对我来说,太容易就滑向一片虚无的灰白。”
    “所以,我很早以前就自己做了决定。”
    她的语气平静:
    “我决定,在三十岁的时候自杀。”
    “在那之前,我要像故事里的人一样,把每一天,都当成必须燃烧乾净的日子来过。”
    语音结束。
    三十岁自杀。这听起来像极了某些浪漫主义,但结合她故事里的设定,我只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清醒。
    她没有寻求安慰或认同,她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板上钉钉的个人法则。
    健哥端著医院统一配送的晚饭,一碗煮得过於软烂成了麵糊的青菜肉末面走了进来。
    “誒呀!”他把餐盘往我床头柜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显然也听到了秦璐语音的外放结尾,他撇著嘴,满脸不以为然,
    “什么自杀不自杀的?年纪轻轻,活得好好的,天天琢磨这些没用的玩意儿!赶紧吃饭!吃饱了脑子才清醒!吃完饭好吃药!”
    我没什么胃口,但为了维持体力,还是拿起勺子,往嘴里送著那寡淡的麵糊。
    健哥自己则端著另一份饭,蹲在墙角,大口吞咽,眼睛却瞟向了病房墙壁上那台静音的电视机。
    电视里原本播放著无聊的gg,此刻画面一闪,突然切成了紧急新闻的直播画面。主持人的表情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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