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盯著天花板愣了三秒。
    是被一种奇怪的味道唤醒的。
    不是那种常年不开窗积攒的死宅酸腐味,也不是隔壁飘来的劣质油烟味。
    是肥皂。
    那种两块钱一块的黄色硫磺皂,混著清晨生冷的空气,直往鼻腔里钻。
    林陌大脑还在宕机,身体习惯性地想要翻身去够床头的烟盒。
    手摸了个空。
    原本堆在床头柜上的菸灰缸不见了,连带著那几个喝剩的快乐水空瓶,全都人间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盛著凉白开的玻璃杯。
    杯壁上居然没有手印,乾净得有些反光。
    林陌猛地坐起来,盯著那个杯子愣了两秒。
    记忆回笼。
    哦,家里进了一只叫做刘铁军的“海螺姑娘”。
    林陌踩上地板。
    脚底板打了个滑,那是地板砖被擦拭了无数遍后才会有的光洁度。
    推开臥室的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林陌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或者穿越到了哪个样板间。
    二十平米的狗窝,发生了基因突变。
    原本如同狂风过境的沙发,此刻平整得连个褶子都没有。
    那些乱扔的脏衣服,按照顏色深浅,被叠成了一个个標准的豆腐块,整整齐齐码在角落里。
    最上面那块灰色的。
    是他的四角內裤。
    叠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透著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唰——唰——”
    细微的摩擦声从阳台方向传来。
    林陌转过头。
    晨曦有些刺眼,逆光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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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梨像只不知疲倦的蚂蚁。
    她手里攥著一块布,正用尽全身力气对付阳台推拉门缝隙里的灰尘。
    那是一件林陌不要的旧背心。
    她跪得笔直,两只膝盖硬生生抵在地砖上。
    右手死死按著抹布,身体前倾,肩膀耸动。
    而那只残疾的左手。
    悬在半空,隨著她用力的动作,正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痉挛。
    颤抖的频率很快。
    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即便这样,她也没停下,甚至因为左手抖得太厉害碍事,她用牙齿咬住了左边的袖口,硬是把那只手固定在身侧。
    林陌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四十。
    今天是周日。
    这丫头是公鸡变的吗?
    “刘铁军。”
    林陌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还没睡醒的低沉。
    跪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僵。
    梨梨慌乱地鬆开咬著的袖口,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急,左脚绊了一下,差点在那光溜溜的地板上劈个叉。
    “叔!您……您醒了!”
    她不敢看林陌,两只手在身侧侷促地擦了擦。
    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满是惊惶,像是做坏事被抓现行的猫。
    “我看家里有些灰……就……就顺手擦擦。”
    她声音越来越小,“没吵著您吧?我很轻的,抹布都拧乾了,没滴水。”
    林陌倚在门框上,视线扫过那个比他脸还乾净的地板,最后落在她通红的膝盖上。
    “几点起的?”
    “没……没多早。”梨梨眼神闪躲,“天刚亮。”
    天刚亮是五点。
    也就是说,这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她跪著擦了快两个小时。
    “早饭呢?”
    林陌故意逗她。
    梨梨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种名为“愧疚”的情绪几乎要从她眼里溢出来。
    她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十个脚趾头尷尬地扣著地面。
    “对不起……恩……叔。”
    “我找遍了。”
    “米缸是空的,面袋子是老鼠咬破的空袋子,冰箱里只有两瓶那个带气的黑水,还有半瓶长毛的酱。”
    梨梨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想给您煮碗粥的,可是……。”
    “我没用,我不该吃昨晚那个猪蹄的,要是留到现在,还能给您当早饭……”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奶奶说过,不干活没饭吃。
    现在她是干了活,但没让恩人吃上饭。
    这是大罪过。
    林陌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煮了给这一顿早饭助兴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
    “行了。”
    林陌抓了抓乱成鸡窝的头髮,打了个哈欠。
    “这是我家,我是个老光棍,家里要有米那才叫闹鬼。”
    他走过去,一把扯过梨梨手里那块已经变黑的旧背心,隨手扔进旁边的脸盆里。
    “另外,咱们这屋现在有个新规矩。”
    梨梨立马站得笔直,耳朵竖了起来,像是在听圣旨。
    “第一,周日早上九点之前不许起床。”林陌竖起一根手指,“我这人有起床气,你要是敢在我睡觉的时候搞卫生,我就扣你大猪蹄。”
    梨梨愣住了。
    还有这种规矩?
    “第二。”
    林陌指了指那个乾净得反光的马桶,“以后不许用我的內裤擦马桶,也不许把我的內裤叠在沙发上展览。”
    梨梨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那是……那是內裤?
    她以为是那种短的大裤衩子……
    “第三。”
    林陌顿了顿。
    他看著窗外逐渐甦醒的城市,又低头看了看这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刮跑的小丫头。
    “去把脸洗了,换上鞋。”
    “咱们出去吃。”
    “顺便去趟超市,把这个狗窝填满。”
    梨梨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外面吃贵。”
    “贵个屁。”
    林陌转身走进卫生间,看著镜子里那个鬍子拉碴、眼袋浮肿的自己。
    那是被大城市反覆碾压过后的疲惫。
    但今天。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似乎比往常亮了那么一点。
    以前周末,他能在这张床上瘫死一天,饿到胃抽筋才点个外卖。
    现在不行了。
    有个傻子五点起来给他擦地。
    要是再不支棱起来,这点当“叔”的威严,怕是要碎一地了。
    “赶紧的!”
    林陌含著牙刷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
    “去晚了,油条就不脆了。”  “油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