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如临大敌。
    大眼子眨了眨自己无辜的大眼。
    张玲躲在陆轩身后,牵著他的衣角,心中的恐惧在此刻有了具象,顺著颤抖的身子传递到了陆轩的心里。
    感受著不断颤抖的娇小身躯,陆轩的目光落在了来人身上。
    说它们是人,实在是恭维了。
    一团是双腿扭曲而成的异物,另一团是手交织而成的异物,莫说人样了,就连口鼻都看不真切。
    “交出来……走……”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任何媒介,冰冷而机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浓郁的恶意扑面而来。
    张玲鬆开了陆轩的衣角,本能地迈出了步子。
    这是包子铺的干事,所有包子都要听它们的安排,一旦违背,就会面临生不如死的结局。
    这些是为什么她们这么渴望被买的原因。
    即便被妖魔给吃掉,也好过“过期”,成为这堆手脚的一部分。
    剑意斩去了周围的恶意,让霍青几人的呼吸都顺了几分,再也没了那隨时隨地被扼住咽喉的感觉。
    陆轩看著它们。
    它们不是妖魔,又不像是尸。
    有点像皮影和傀儡,有人用极其歹毒的方法製作出了这些异类,赋予了它们等同於小孩的灵智。
    陆轩能听到每一只手,每一只腿上冤魂的哀嚎,那惨叫几乎刺破了他的耳膜。
    “滚!”陆轩冷声道。
    滚滚剑意呼啸,硬生生將它们逼退了好几步。
    如果不是陆轩还记得来此的正事,强压下了心中的怒意,早已出剑斩杀了这两不容於天地的异物。
    似是感受到了死亡危机,它们也不再多说,化作影子钻入砖缝,消失得无影无终。
    陆轩感应著它们那在城中游走的身影。
    显然,他已经不需要张玲给她提供包子铺的所在了。
    “陆先生?”看著出神的陆轩,霍青忍不住担忧的问了声。
    “没事。”陆轩带著眾人回了客栈,简单嘱咐了张玲几句,就將她送入了石中洞天,让香菱將她安置在村里。
    石中洞天,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原本村民,再加上妖魔堡里救出的人,已经上百人,全都住在石中村內。
    “香菱姐姐!”有孩子见香菱出现,立刻就高兴地回了过来,见有新面孔,还忍不住打量起了张玲。
    张玲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明明还没搞清楚这里是哪儿,就鼓著眼看了回去。
    “香菱仙子。”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闻著讯就跑了出来。
    她叫田蓉,是第一批进石中洞天的难民,后来人缘不错,就被陆轩委以重任,负责协调村中事务。
    “你怎么来了?需要我叫老周过来吗?”田蓉问道。
    香菱和陆轩的性格都很和气,村里人並不害怕,自然敢大著胆子问。
    老周负责村外工事的,除了田里的事,像修补柵栏,伐木挑水都是他在安排,在村里很有威望。
    香菱摇了摇头,將张玲交给了田蓉。
    “不用了,没什么事,这是张玲,需要麻烦你暂时照顾一下。”
    香菱將张玲推了出来,“过段时间还会进来一批孩子,村里的学堂还差多少?到时候就直接安置在学堂宿舍里。”
    自从陆轩被困【心魔界】后,香菱就很少来村里了,整日在山上修行。
    不是打坐练气,就是採药炼丹。
    如今,村里的事都交给了田蓉和老周,就连从妖魔堡里救出来的那些人也是他们负责平日里的工作。有什么事,就连香菱都要问他们才知道。
    “快了,快的话两三天,慢也最多一周就能搭成。”田蓉发自內心的笑道。
    石中村里搭的学堂是按陆轩的要求建的。
    和普通的私塾不一样,学堂被他魔改成了集体宿舍,四人一间,所有在村中没有父母的孩子都將住在学堂里。
    这也是必然。
    村民们也没办法不停地领养下去,只能採取这种寄宿学校的方式。
    话虽这么说,但待遇並不差,里面的上下床可比他上大学的铁架子强多了,都是让村中木匠按最高规格打造的。
    原本,陆轩还想著两人一间的。
    可考虑到孩子太小,又没有父母教导,很可能发生各种意外,陆轩还是改成了四人间,人多了也能有个照应。
    “好,届时就麻烦你了。”说罢,香菱就准备走。
    可就在这时,田蓉又叫住了香菱,“等等……”
    “嗯?”香菱带著疑惑回过了头,就见田蓉满心纠结地看著自己,似乎有什么想说,可又很是顾虑的样子。
    “怎么了?田婆婆,有事直说就是了。”香菱直接说道。
    石中村是大家一步一个脚印建设起来的,香菱认识里面的每一个人,没什么弯弯绕绕的东西,自然不需要支支吾吾。
    田蓉嘆了口气,不再犹豫,直接说了出来,“是前些日子来的那些人。”
    香菱静静地听著田婆婆说,起初表情还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越到后面,眉宇间的寒霜就越盛,让人心生畏惧。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跟陆大哥商量的。”香菱说完就离开了。
    田婆婆告诉了她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些从妖魔堡里就出来的並不是每一个都能融入石中村。
    准確来说,真正能融入的才是少数。
    原本,石中村的村民都是好酒好菜的招待他们。
    毕竟这些从坞堡里就出来的人,人人带伤,脸上也儘是麻木,像极了那些一想不开就寻死的人。
    村民们也怕他们想不怕,不止没有让他们做脏活累活,还大都有求必应。
    可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有著外敷內服的帮助,这些人大都恢復了健康,甚至有的身体比村里人还壮。
    老周和田蓉就想著带他们一起活动,好融入村子。
    可对方並不领情,好酒好菜依旧吃著,可莫说干活了,经常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老周被气得不再管了,田蓉也只能放弃。
    可他俩顾大局,其他村民可不在乎,对这些人越来越不满。
    近日来,原来的村民已经和后来者爆发了好几次衝突,甚至还闹到了出手打斗的地步,让田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是想调解的。
    可她是妇孺,
    在这重男轻女的世界,压不住那群人,对方自然谈不上给她面子。
    田蓉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借著机会告诉了香菱。
    香菱也没办法做主,无论是赶走,还是怎么做都需要陆轩知晓,她也不可能因为这些傢伙有过错,就直接把他们给打杀了。
    “陆大哥……陆大哥……”香菱盘坐泉边,呼唤起了陆轩。
    “怎么了?”有声音自九天落下,落在她的耳边。
    “村中生了矛盾,我需要听一下你的意思。”香菱没有急著交代完,只是简单说了下。
    “我现在手里有些事,你等等。”
    话音刚落,陆轩的声音就彻底消失在了灵泉旁,再也没了有人陪同的感觉,这让香菱无奈地站了起来。
    “什么事比村子还重要?”香菱嘀咕道。
    此刻,说自己有事的陆轩正巧停下了脚步,看向了面前的深宅大院。
    他本来是打算等等的,可等著等著手里就拿起了剑,等著等著就出了门,等著等著就来到了这儿。
    既然来都来了,也就没有必要留下隔夜仇了吧?
    他也弄明白为何午夜不能出门了。
    一路走来,街道灯火尽灭,恶臭扑鼻,魑魅魍魎、妖魔鬼怪尽数从角落里钻了出来,看到陆轩这如皓月般的人物,无一不贪念他的血肉。
    它们都是自持有本事的妖魔,从不认为弱於他人。
    子时开始,才是它们的夜市。
    这一夜,紫血洗尽了长街。
    陆轩试了试,是这些妖魔的爪牙利,还是自己的剑更利。
    如今看来,还是他的剑更利。
    等他走到包子铺时,悬掛檐下的两盏白灯骤然生起了火,一缕幽焰盛开,大门也为他敞开。
    陆轩笑了。
    看了看手中染血的剑,也看了看面前那择人而噬的死寂门扉。
    他没有盪去剑身上的血,是为了告诉自己身处何方,並不是威胁谁,但门中的妖魔显然不这么认为,反而朝他张开了獠牙。
    百垢城的规矩。
    ——妖魔不能破门而入。
    但是。
    主动相邀的不算。
    “老伙计,看来还有人怀疑你,我们只好让它见见了。”陆轩低头,对剑轻笑道。
    “錚。”一声剑吟,好似回应了陆轩。
    包子铺只是个代称,里面是个能容纳百人生活的府邸。
    晦暗不明的堂內,有黑影落於上座,“他进来了,这次我要他的心和一颗眼,其它的归你们。“
    並不是每一个人都坐著,几道人影攀附在柱上,躲在角落里,倒掛在房樑上。
    它们嘴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是在用旁人听不懂的言语交流,上座的黑影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听著。
    他叫做竹笙,早年是千竹教的亲传弟子,对傀儡术的掌握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不满足於这样的成就。
    看著哪怕再像人,也毫无灵性的呆板死物,他认为这样的傀儡还称不上真正的傀儡,於是潜心研究,闭关数十载。
    千竹教还引以为傲,可却不知门下弟子正一个个失踪。
    等千竹教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天,竹笙率领著上百尸傀杀出了千竹教,从此就流浪於各国,做那谁给钱就替谁做事的买卖。
    天地异变的到来不仅没有影响到他,反而让他过的更滋润了。
    以往灭了个村子,那些正道修士就紧咬著他不放,可如今哪怕他屠城,也看不到一道人影。
    这是最好的时代。
    不仅凡人像地上的野草,想用了就拿来用,还出现了很多珍稀的材料。
    最近一年,他又构思出了一种魂傀,以妖魔的怨憎和人的神魂为基,造出能吸食阳寿的怨魂怪,这样就能將寿元拿来做买卖。
    世间枉死者无数,自然不缺商品。
    而邪修修行旁门左道,大都根基有损,天人五衰来得比炼气士更早,也不缺买家。
    因此,他才创立了这家包子铺。
    在竹笙看来,陆轩不过是又一个覬覦他生意的人,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心中压根就没有任何担心。
    “左手怎么还没回来?”竹笙像是想到了什么,皱眉问道。
    包子铺里,就属那群小孩最珍贵,质量够高,买的妖魔和人很多,为了他的傀儡大计出了不少力,不容有失。
    为了避免战斗波及到他们,左手被他安排去转移孩子,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下一刻,月门外就闪过惨白的浮光。
    那是灯。
    隨著来人走进了洞中,手里的灯光也稳定下来,仿佛映在水中的月影,皎白得不似人间。
    那是左手带走的灯,他们可以夜中视物,可那些肉体凡胎的孩子不行。
    竹笙双眸微眯,手掌盘著椅把,沉声道。
    “哪位道友当面,可知若无主人允许,擅长府邸者,必死无疑?”
    “府主特地开门迎我,这么快就忘了?”灯光转移,陆轩的容顏从灯后露了出来,朗声道。
    此话一出,堂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一道道黑影从各处落了下来。
    “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狂徒。”竹笙冷声道。
    左手的灯落在了陆轩手中,它是什么下场自然不言而喻,竹笙並不关心它,再造一个就是了,可那些孩子却对他至关重要,不由动了真火。
    “哈哈。”陆轩笑了起来。
    竹笙不明白对方在笑什么,难道是故弄玄虚?
    “有人叫我名,有人称我剑侠,可还没有人道我一句狂生,这称呼不错。”陆轩收敛笑容,缓缓將手搭在了剑上。
    “好了,聊也聊了,见也见了,狂生也该送诸位上路了。”
    “好胆!”竹笙怒喝一声,一道黑影瞬间化作闪电,在电光火石间逼近了陆轩。
    此乃十二指肠。
    它被竹笙炼得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最適近身。
    最可怕的是它有一门阴毒的手段,一旦有人被它缠上,窒息是小,体內的肠子也会渐渐復甦,钻破敌人的肚子,叫人防不胜防。
    白光一闪,月华形成的霜针就將它钉在了地上。
    “莫急,人人有份。”此刻,陆轩才慢悠悠地拔出了自己的剑,指向了堂中群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