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炎之后,又是月轮。
    还不等魔猿反应,一抹刁钻的月光就打著旋,在它还未来得及反应前,划过了它那堪比阁楼的粗大喉咙。
    冰冷的剑刃斩开皮肤,魔猿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可它高估了月轮带来的伤害,也低估了自身肉体的强大,陆轩之所以能一剑有所建树,全是因为阳炎烧穿了它的皮肤,筋肉才能被摧枯拉朽的斩开。
    魔猿將自己的脖子护得很死,远远还不到一剑斩杀的地步。
    可也就是这分神的剎那,数十道半月华斩同时出现,猿眸、咽喉、胸腔、腹脐全都成了陆轩的目標。
    魔猿朝著这些剑光拍去,它以为自己能拍碎它们。
    可陆轩的剑光並不是实体,而是倒影在魔猿眼中的剑意,当它看到时,剑就已经落在了它的身上。
    数十道斩痕同时爆起,紫血喷涌,巍巍壮观
    阳炎从未熄灭,从天而降的紫血反而让这把火越烧越盛,发散的血气环绕成了氤氳的紫雾,將若隱若现的魔猿衬得如神如魔。
    魔猿並不好过,艰难抬头,却只能向陆轩怒目而视。
    陆轩並未留手。
    杀意结成了霜,霜寒的冷气迅速覆盖上了魔猿的身体,结出了薄薄的白冰。
    这不是纯粹的杀意,而是陆轩的杀念结合月华之气而成的月霜。
    它並没有万载寒冰的彻骨,却能將陆轩看到的鬼域人间,见过的人情冷热,落在敌人的心上。
    它感觉好冷好冷,强如泵汞的心血也无法给它带来温暖。
    它那无穷无尽的力量被压住了,整个身子都仿佛被什么给夺走,连动一下都是那么的举步维艰,只能眼睁睁看著白蒙蒙的雾气盪开。
    虹膜结出了冰花,可魔猿却满目灰翳。
    就连妖魔,看到这一幕也都不由遍体生寒,看向陆轩的眼中带上了畏惧。
    这是怎样诡异的一幕。
    魔猿的身体一边在燃烧,变得皮开肉绽,焦黑弯曲,可一边又在结冰,將身上的惨状永远的固定在这一秒。
    火焰簇拥著魔猿,陆轩的目光已经不再落在它的身上。
    一点金色的火焰从剑尖冒起,一轮大日缓缓从地面升起,越过屋檐,越过阁楼,超越城墙,直至悬浮空中。
    双日凌空?
    不,一轮轮大日在陆轩的剑下成型。
    不多时,百垢城的上空就出现了六日凌空的奇景,百子妖魔从四面八方赶来,它们看到了魔猿的惨状,可心中丝毫不惧。
    烈日当头,熠熠生辉。
    陆轩一剑刺出,分光错影,数只妖魔就撞入了街边的房屋中。
    妖魔想要阻止陆轩,剑又升起曦华,芒如长信,刺破虚空,扑来的妖魔尽数倒飞而出,再起不能。
    等远处的妖魔再想要做些什么时,已然是来不及了。
    双指成剑,並指一落,煌煌大日直接朝百垢城追下,惊得邪修乱窜,还以为陆轩是要灭了百垢城。
    可很快,他们又意识到了不对。
    眼前的凶人並没有將大日之威引爆,它们在坠落街巷的剎那,直接画地为牢,形成了五处火炬。
    剎那间,妖魔的惨叫此起彼伏。
    百垢城中的邪修都惊了,可也趁著这个机会开始城外逃去。
    这凶人不知是哪来的人物,在城里闹出这般动静,妖魔杀了一茬又一茬,连猿魔和多目子都死在了他的手中,若等他和城主战了起来,再想逃可就来不及了。
    这一刻,妖魔邪修成了蚊蝇。
    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从四面八方飞出,不要命地冲向城墙,翻过这张网,后面便是生路。
    陆轩的確没有理会它们,法念横扫,黑坊的情况落入眼中。
    坊中妖魔根本没有办法抵抗阳炎,熊熊烈火落在身上,不过数息的功夫,就被烧成了黑灰,风一吹就散了。
    令人意外的是,里面竟有服用过黑珠的异种妖魔。
    陆轩有些摸不清服用黑珠是否存在什么条件,如果魔猿和多目子都吞下了黑珠,他想要贏也没有这么简单。
    妖魔在火焰中一次次被烧死,又一遍遍復生。
    悽厉的哀嚎徘徊许久,连陆轩都觉得有些刺耳了,才稍稍减退,越变越弱。
    这只妖魔就这样被硬生生磨死了。
    人没事。
    他们有被吊在掛鉤上,显露出累累伤痕的;亦或是关在蒸室中,扭曲著面孔倒地不起的。
    妖魔无暇顾及他们,儘管痛苦接踵而来。可至少还活著。
    陆轩念起,结草成剑,一念就破开了坊中所有机关,將被这些困住的人全都放了出来,也直至此刻,他在真的注视起了城主府。
    那个神秘的城主,至今没有出现。
    他一路往城主府走去。
    这一路上,仍有些胆大的妖魔朝陆轩出手,没了规则的约束,它们的本能似乎又一次战胜了理智。
    这些生活在城中的妖魔,本就介於稳定与不稳定之间。
    比起野外那些只知本能行动的妖魔,它们多了一丝沟通的可能,但也仅仅只有一丝罢了,当城中的秩序被破坏,它们同样会毫不犹豫地拋弃束缚在身上的规则。
    它们不惜命,陆轩又何必为它们爱惜?
    紫血如泼墨,从城中一直蔓延到了城主府前,这里大门洞开,很是落魄。
    陆轩皱了皱眉。
    逃了?
    號称下拥百万妖魔的城主逃了?
    陆轩有些不信,可又觉得如果它真在里面,城主府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连个稳定重心的人都没有。
    府中陈著尸,全是有凡人的。
    他们大都残缺不全,偶尔遗留下来的头颅也布满了惊恐,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
    院落的一角,一尊高约三米的紫皮妖魔正抱著肘子猛啃,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回头朝著月门望去,一道冷光闪过,它的头颅就被削了下来。
    没有,还是没有。
    陆轩沉著脸走了出来,这已经是最后一个院子了,依旧什么都没有。
    陆轩站在原地,不知思量了多久才转身离开。
    既然寻不到城主,那他打算先去处理一下黑坊的事,將坊里的人都安置了,再去处理一下生聚斋里的凡人,也算不虚此行了。
    可回去的路上,他发现从自己的方向能在一片高屋建瓴中看到一座石塔。
    石塔很白,共有九层。
    九为极数,在世俗王朝中往往只有帝后修建的感业塔、祈福塔才能达到这样的高度,百垢城旧时不过是一座县城,本不该有才是。
    脚步一变,陆轩就走向了石塔。
    窗后人影看著陆轩一步步接近,眼中並无多少动容,就仿佛是专程在等他一样。
    石门紧锁。
    一剑光生,偌大的石门就被斩成了数块崩塌。
    陆轩破门而入,里面空荡荡的,连个桌案烛台都没有,他没有停下,提著剑直接走向了几步外的楼梯。
    一层……两层……
    石塔一层比一层小,等他登上第八层时,这里就仅剩三五十平。
    中央掛著一幅画,上面用墨跡交织出了一个简约的轮廓,看不出画的是什么,有些像背影,又有些像山。
    他觉得这应该不是拿来祭祀的,这里並没有香火气。
    他登上了九层,这里果真窄如侧室,唯一的光源都是从石窗外传来的天光。
    陆轩的目光在室內兜兜转转,最后才落在了早已入座,看上去等待多时的男人身上。
    “你是谁?”陆轩问道。
    “你不是要找我吗?”男人反问道。
    “你就是城主?”陆轩皱眉,上下打量著对方。
    陆轩的眼睛虽谈不上火眼金睛,但一般人也骗不了他,面前的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妖魔的气息,甚至连法力都没有,纯粹是个文弱书生。
    “是,也不是。”男人打起了谜语。
    他说他叫徐福,然后给陆轩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有关半妖的故事。
    起初,陆轩还觉得有些不明所以,可隨著徐福的讲述,陆轩也渐渐明白了其中潜藏的信息。
    “所以你是被它站出来的善尸,亦或说是人性?”陆轩直接问道。
    “没错。”徐福点了点头。
    徐福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普通到甚至让人感觉有些温和,完全没有妖魔的混乱和暴虐,確实有可能是被斩出来的善尸。
    可是……
    “你的本体到底是人是魔?修为几何?”陆轩沉声道。
    斩三尸更像是神话传说,陆轩看了这么多古籍道经,里面都没有涉及过斩三尸的內容,更没有类似的神通术法,就仿佛这不过是凡人杜撰出来的一样。
    难道他要面对的敌人是大罗金仙?
    陆轩不信,也不会有人信。
    “一个人没了人性,那他还是人吗?”徐福问起了陆轩。
    还未等陆轩理清思绪,徐福就告诉了陆轩一个可怕的消息,“你不是他的对手,他已经完成了尸解,成就一劫,你的剑根本伤不了他。”
    听到徐福口中蹦出来的词汇,陆轩的脑子里也冒出了一个答案。
    散仙?
    散仙?
    散仙也是金丹道的一种。
    金丹道的渡劫大修士共要渡三重劫,全数渡过就能成就大乘,等待飞升,可如果渡不过,那就只能身死魂灭。
    古往今来,无数修士倒在了雷劫之下,因此也钻研出了一条路子。
    ——主动兵解。
    在雷云下,迫不得已自行兵解的渡劫修士,能短暂逃过当前的雷劫,继续苟活下去,也被人称之为散仙。
    他们不及大乘修士圆满,但杀伐之力並不会弱上多少。
    天道似乎並不喜欢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成就散仙也不能高枕无忧,仍会继续歷经雷劫,比起渡劫期的三重劫难有过之而无不及。
    劫分九道,千年一劫。
    渡得过,就能成就天仙,从此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渡不过,那就只能进入天人五衰,神魂俱灭。
    徐福是对方在踏入渡劫前就斩出来的善尸,就是为了圆满自己的妖魔身,可面对毁天灭地的雷劫,这点圆满並没有帮他渡过劫难。
    陆轩听完,鬆了一口气。
    散仙看似可怕,可其中也存在天壤之別。
    像徐福这样连第一道雷劫都没有渡过,就主动兵解的散修,说他是渡劫期修士都高看他了,恐怕比合体强不了多少。
    不过说到底,对方怎么也是上三境的修士,现在的陆轩修为確实低了些。
    想要斩了对方,他恐怕得触及返虚之境。
    想得到这里,陆轩收了剑,询问起了新的问题,他的本体去了哪里?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兵解法门?
    如此精深的秘术,绝不是一个半妖能琢磨出来的。
    徐福並未隱瞒,“是一个道人,一个寄宿在妖魔体內的道人,无论是你们口中的黑珠,还是斩尸法、兵解法都是他给的。”
    陆轩表情收敛,心中思绪万千。
    道人?
    还是寄宿在妖魔体內的道人?
    陆轩总感觉一股暗流將他牢牢紧裹,数不尽的阴谋在周身打转,哪里都能遇到。
    “他去了哪儿?”
    “留下法门之后就不见了,只知道前往了大齐的方向,而我的本体则在谁都没有通知的情况下,前往了长淄郡。”
    徐福不知道陆轩在问那道人,还是在问自己的本体,索性就一起说了。
    不好的预感在陆轩心中升起。
    诛魔军的实力,他看到了,仅仅百人就剿灭了数百妖魔,一人未损,像这样的將士,在前线足足有十万之多。
    可妖魔的实力,他也看到了。
    无邪、多目子、猿魔,都是能以一敌千的存在,其中不乏能力诡异的妖魔,百名诛魔军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残害的事,至今歷歷在目。
    有心算无心,如果徐福本体真为诛魔军而去,十万诛魔军或许真难以抵挡。
    届时,那恐怕足以称得上一场人间浩劫。
    陆轩都不敢想,没了诛魔军镇守边关,仅凭各城守卫,该如何抵挡百万妖魔形成的洪流。
    陆轩定了定心神,重新看向了徐福。
    “是时候结束了。”
    “是啊,是时候了。”一直都面无表情的徐福生出了笑意。
    他是本体的善尸,他人性未泯,可他同样也是徐福的一部分,杀了他就能斩去徐福的一部分,陆轩不可能放过他。
    徐福之所以说这么多,既是求死,也是希望能在死前做些什么。
    ——錚。
    盏茶之后,陆轩走出了石塔。
    徐福直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双手,地上还残留著他的断髮,耳边中正迴荡著陆轩的话语。
    “我是修士,你是人,斩妖除魔才是我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