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著哭哭啼啼的娇躯,陆轩的手有些难以安放。
    更让他尷尬的是,香菱跟打翻了醋罈子似的,在一旁直翻白眼,刚刚从牢里救出来的谭老一行则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谢谢你,陆大哥。”谭好谢道。
    谭老、珍阿他们並没有被狱卒为难,可入了大狱难免添些伤,一个个都裹著伤药。
    谭好谢的並不是这个,而是陆轩將爷爷他们救出了,若不是他及时出手,爷爷几人肯定遭了诛魔军的毒手。
    “好了,事情都过去了。”
    陆轩拍了拍谭好的肩膀,连忙从尷尬中抽离了出来。
    谭老作为商队的主心骨,这次遭逢大难,身上的那股气比先前降了不少,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
    “陆小兄弟,这次若不是你,恐怕我们这个商会都没了。”
    说罢,谭老竟想一拜,“请受我……”
    陆轩哪能心安理得的受长者一拜,连忙打断了谭老的话,制止了他,“谭老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何必这般姿態。”
    陆轩看著聚在一起的商会眾人,还有后面好奇打量的村民。
    “齐都的事,我来处理,你们暂且先在这里休养,等我之后出了齐都,再送你们离开,你们若是想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也可。”
    面对陆轩的好意,眾人都十分感谢。
    后面半句话,是陆轩临时加上的。
    他说著说著就发现谭老似乎苍老了许多,他的年岁本就很大了,心里的气一旦断了,就很难保持之前的精神了。
    这也让陆轩意识到,谭老或许没有几个春秋了。
    村外稻穀成林,一股淡淡稻香飘来。
    隨著一只野雉“扑腾”著翅膀飞过,香菱也招呼著眾人入了村。
    陆轩走在最后,香菱凑了过来。
    “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当然是美人在怀了。”香菱揶揄道。
    陆轩瞪了她一眼,“你是不是閒得没事,想要找抽?”
    “嘿嘿。”香菱一笑就想开溜,却不想陆轩又叫住了她,说起了后面的事。
    “谭老的时间应该不多了,我想把他们安置在先前的那片山谷里。”陆轩的声音很低,像是担心被旁人听了去。
    香菱知道陆轩说的是什么。
    先前那些被他从妖魔手里救出的难民所待的山谷,的確是个適合居住的地方。
    可同样的,香菱也有个疑问。
    “怎么不把他们留在石中村?村里的房子还有很多,足够居住了。”
    香菱排斥那些难民,是因为他们良莠不齐,可商会里的人都很和睦,她並不担心他们会和先前的村民生出什么矛盾。
    陆轩有自己的想法。
    “洞天世界不大,但也足以媲美一方界域。”
    “水果、矿產、草药,大山里还有许多值得人们去探究的东西。”
    “或许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进入洞天,如果我们將他们全都留在石中村,大山就不会得到开发,人们也会安於现状。”
    “等老一辈的人离世,自幼在洞天中长大的人可能会失去赖以生活的手段。”
    香菱感觉陆轩说得有些过了,哪有这般严重?
    可陆轩明白,如果洞天世界里的人无法形成新的文明,等哪一天陆轩不再施以援手,他们就会像得不到补充的鱼缸,走向消亡。
    “好吧……”香菱还是点了点头。
    “等他们稍微恢復些元气,我就去询问下他们的意思,如果大家想要留下来,我就带他们去那边。”
    陆轩觉得没必要。
    石中村外没有任何道路,別看香菱能如履平地,那是因为她是修士。
    可如果真让商会的人一步一个脚印走过去,陆轩担心他们还没抵达目的地,一半的人都会死在西山的原始丛林中。
    “你跟他们谈好就行了,到时候我来集中转移。”
    陆轩在石中洞天有著【咫尺天涯】的神通,去哪里不过在他一念之间,用不著这么麻烦。
    陆轩给香菱说的目的,主要还是想將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二人是朋友,也是同道。
    石中洞天里面有很多事情都要依靠香菱,他不想隱瞒对方。
    如果香菱有不同的想法,他也会尊重。
    陆轩在村里待了一小会儿,就返回了灵泉边的小屋,莫看小屋简陋,但里面却一尘不染。
    这里没有什么阵法,能做到这一点,全靠香菱平日里的打理。
    这让他不由升起了一个念头。
    如果没有这场天变,香菱应该会在行侠仗义中度过了自己的青春岁月,在北海郡安居乐业,成为一个相夫教子的好母亲吧。
    可隨著香菱那张活泼的脸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又止不住地笑著摇了摇头。
    “总感觉那里有些不靠谱。”
    ……
    万年县府衙。
    商悝面色铁青地盯著手中的纸,张现等一眾亲隨站在一侧不敢说话。
    堂中还跪著一个人,是捕头。
    正是他將商行的人抓进了牢里,张现甚至把他收了多少钱,在哪里收的都摸了出来,引得商悝暴怒。
    “三百两!仅仅三百两!你就將这么多无辜人给关了起来?”
    商队的人是无辜的。
    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卖什么毒药,跟那个死在他们院里的人也没有什么关係,纯粹是受了无妄之灾。
    捕头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大人,我冤枉啊!大人!”
    “冤枉?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商悝拍案而起,將面前的纸猛地朝前一扔,可它並没有被扔到铺头面前,而是乱了方向,落在了案腿边。
    捕头见瞒不过去,只好叩头忍痛,掌起了嘴。
    “大人,是我財迷心窍,是我见钱眼开,你就放过我走一次吧。”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捕头又打起了感情牌,“大人,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万年县衙门啊!”
    “还在死鸭子嘴硬?”商悝发怒。
    他抄起桌上墨宝就想朝他砸过去,幸好被人拦了下来。
    “大人,那被毒死的人死得悄无声息,一眾兄弟就是查破脑袋也不可能查出来到底是谁杀了他啊,我只能找个替死鬼来给上官一个交代,否则县令您也交代不了啊!”捕头带著哭腔道。
    看著死不悔改的捕头,商悝怒极反笑。
    “那我还真的是谢谢你了。”
    商悝本想把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毕竟捕头跟了自己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见他迟迟不肯认错,商悝也动了真火。
    “把他给拉下去!我要知道是谁胆敢贿赂朝廷命官。”
    眾人面面相覷,面对昔日同袍竟有些犹豫。
    “还不快去!”直到商悝怒喝,眾人才知县令是动了真怒,连忙將捕头也带向了县牢。
    “张现。”
    “属下在。”
    “我这就修书一封,等下你替我送去王大人的府上。”
    “不知哪位王大人?”张现犹豫道。
    商悝抬头,看了他一眼,才不咸不淡道:“还能是哪个王大人?自然是內阁首辅王大人。”
    “商大人,恕我直言。”张现支支吾吾道。
    “如今局势未定,国师之势似乎也更胜诸子百家,您这么早就站队,是不是太快了?”
    商悝书写著手中文字,闻言瞥道。
    “你莫要太小瞧诸子百家了,江面越是风平浪静,下面就越是暗流涌动。”
    “国师虽强,流於表面。”
    “诸子百家则更像像润物无声,你永远不知道谁是他们的人。”
    说到这里,商悝想起了和自己有一面之缘的陆轩,那般出尘的风采,想必不是道家,就是阴阳家吧?
    陆轩也没想到自己一个无心之举,竟让一个县令选择了站队。
    ……
    在洞天中修行了四个时辰,陆轩就离开了。
    他在齐都的市集上找了一处摊位,是卖麵食的,鸡汤米线,八文一碗,这在普遍日薪只有三四十文的齐都也不算便宜了。
    陆轩倒不是很顾忌这个。
    他身上揣著不少世俗的钱两,绝大多数都是从强盗身上化缘来的,用著不心疼。
    齐都確实繁荣。
    陆轩尝了尝,滋味丰富,看样子还加了香料。
    像这样的早餐铺不算少,齐都城內千余坊市,几乎每个转角都有这种不大不小的移动摊位,足以见其繁荣程度。
    耳边是热络交谈的人群,面前是一碗热汤。
    箇中滋味,自行体会。
    可就在陆轩思忖著要不要给正在药园里忙活的香菱送一碗时,一队小孩就欢快地从街上跑过,一边盪著笑,一边唱著歌。
    “十个诛魔军,为了復仇来报国,扒了皮来抽了骨,十个只剩九。”
    “九个诛魔军,同袍之谊情比坚,卖死一个无人知,九个只剩八。”
    “八个诛魔军,窝里斗来我里去,躲过妖魔难躲人,八个只剩七。”
    ……
    陆轩端著鸡汤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向了唱歌的小孩们,可他们的小个头很快就消失在了匯聚的人群中,除了那渐行渐远的歌声,什么都看不到。
    “老板,他们在唱什么啊?”陆轩开口问道。
    老板手里在忙活,但做这个几十年了,分心跟陆轩说道说道却不难。
    “谁知道呢,从今天一大早,就有孩子在大街小巷里唱这破歌,听得我云里雾里的,跟撞了邪似的。”
    “你们这就不知道了吧。”有算命的在旁桌歇脚,朝两人嘿嘿一笑。
    “听说昨晚,全城的孩子都做了同一个梦,听到有老神仙在梦里唱歌,於是一觉醒来,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哼,什么老神仙。”有侠士將刀拍在了桌子上,“我看是妖魔才是。”
    算命的也不计较,忽然压低了声音。
    “这个还是小事,听说今早流出了一个名单,那上面写满了近日在城里横死的人,有人认出了上面的人,清一色都是诛魔军的將领。”
    “不会吧?”更多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质疑道。
    “怎么不会了?”算命的笑了笑,居然从兜布包里取出了一大挪白纸,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墨字,“我这里就有,你们看。”
    陆轩也分到了一份,有些古怪地看著这个傢伙。
    好傢伙。
    感情你是这傢伙搁著打窝呢?
    陆轩猜到这应该是诸子百家的人动手了,无论是名单,还是这入梦的手段,估计和他们都脱不了干係。
    他本是带著几分兴趣看这份名单的,直到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霍青。
    陆轩缓缓收敛了表情,有些沉默。
    上面不仅有名字,还有籍贯和年龄、官职。
    陆轩和霍青聊过他的家乡,霍青聊天时所表露出的怀念,至今都还保留在他的记忆里。
    让人心痛的是,这上面写的和霍青告诉他的如出一辙。
    霍青死了。
    他没有死在和妖魔的战爭中,死在了大人物的权力斗爭之中,就像坠入河里的雨点,连个浪花都没有掀起。
    若不是因为这个小插曲,或许陆轩都不会知道霍青死亡的消息。
    “客官,你还吃吗?”看著空荡荡的碗,老板走上来笑著说到,一旁是站著的顾客,看样子盯这位子已经很久了。
    陆轩明白了他的意思,站起了身。
    见陆轩起了身,老板转身就端著碗离开,可刚刚落桌的人却在那里嘰嘰歪歪。
    “现在的人真不知道什么素质,吃完了还赖著不走。”
    “指不定是哪儿的乡下人,你跟他计较什么。”
    听著这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陆轩什么都没说。
    可转头的功夫。
    “哎哟”一声,两人就连带著桌子板凳一起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显得好不狼狈。
    老板听到动静,连忙看了过来,惨叫道。
    “你个天杀的!怎么把我的桌椅给弄坏了?赔,不给赔,我们就去见官!”
    算命的回头,看了眼正揪著顾客领口咆哮的老板,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下切口平整的桌凳,这让他若有所思地看向了陆轩消失的方向。
    好快的剑。
    ……
    此刻大营之內,同样是风声鹤唳。
    百將大量死亡的消息,从一早就在城里疯传,连中午都还没到,就被大多数军士知晓,纷纷討要起了说法。
    诛魔军在齐都並无驻点。
    这次跟蒙將军回京的五千將士,全都分散在御龙、鱼鳞、紫极三大禁军军营之中。
    司马坐镇营帐,面色难看至极。
    一方面是被同行看了笑话,一方面也是感觉事情有些超出自己掌控。
    “司马,请示下蒙將军吧!”有百將咬牙道。
    杀害同僚的罪名太大,一个不慎就容易引起譁变,他们根本兜不住。
    更別说,敢折损寿命也要加入诛魔军的人,都是些连自己命都不在乎的狠人,为了那点袍泽情谊,他们压根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司马也怕了,他没想到事情搞得这么大。
    明明已经这么隱密了,到底……
    可恶!
    想到这里,司马深吸了口气。
    “你等在此等候,我半日必归,务必稳住军情。”
    “是!”眾人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