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一待就是三天。
    阿罗纳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寻来了很多草药,当作陆轩授法的报酬。
    陆轩一一送入洞天,补全法则。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儘管灵族衣食皆取自森林,可他们並没钻研种植和畜牧之道,生活方式相当古朴原始。
    陆轩还为此问了问阿罗纳,才知是没那个必要。
    森林中的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与其等那一年一两回熟的作物,不如外界採摘。
    陆轩瞭然,不再多说。
    ……
    村子的后方,有一处宽阔的洞窟。
    一个个灵族的孩子全都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著面前的男人。
    “初魘草。”男人手持一株草药,站在眾人面前说道。
    男人同样是灵族人,还是拉玛的弟弟,名叫阿顿,是孩子们的老师,负责教导大家怎么辨识草药。
    “你们看它左右三花,外嫩內绒,经络就像被打断的鸡爪,特徵鲜明。”
    拉顿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孩子们,一共三十多人,彩和鎏也在其中。
    他不经意地看了一下后面的角落,那黑衣佩剑的剑士,他记得是姐姐家招待的外乡人,没想到昨天来了之后,今天又来了这里。
    陆轩注意到了拉顿的打量。
    他並不在意。
    阿罗纳带给他的草药,很多都是陆轩没有见过的,这让他意识到了自己认知的贫瘠,见彩和鎏两兄妹来上课,便跟了上来。
    和守旧的课堂不同,他们上课的地点更像是一个训练场。
    所有孩子都盘膝坐地,老师则在前面一字一句地讲著自己的知识,还时不时將手中的草药发下来,让眾人传看。
    不得不说,陆轩这两日还是收穫的。
    就在这时,阿罗纳从后面走了进来,似乎打算拍一拍陆轩的肩头,可还没等他手落下,陆轩就看了过来,一个对视便悠悠起身,一起退了出去。
    拉顿全程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眼看学堂距离得足够远了,阿罗纳选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就停了下来。
    他的表情很凝重,连带著陆轩都被感染了几分。
    “怎么了?”陆轩猜想是蛊人的事,这几天阿罗纳早出晚归,看上去一直在忙些什么,可他连拉玛都没有说,陆轩也没去打听。
    果不其然,阿罗纳说起了蛊人的事。
    除了被陆轩解决的那一只,溪谷內还出现了多道蛊人的身影。
    有的出现在森林里,有的闯入了其他分落,好在处置及时,他们的人也通知得很到位,这才没有酿成什么祸事。
    只是。
    先前的结论似乎下得早了些。
    阿罗纳没有隱瞒,告诉了陆轩有一处分落失联的消息。
    阿罗纳的父亲已经先后派出了两支队伍前去探寻了,可至今连个回信都没有,这让他们深感不安。
    灵族的习武之路还未踏上正轨,可村子已经出现了习武之人。
    这次派出的人里就不乏登堂入室的武者,可他们同样没了音讯,让人愁眉紧皱。
    “你想让我去看看?”陆轩直接道。
    大家都是男的,不用这般矫揉造作,有什么事直说即可。
    阿罗纳点了点头,面带惭愧,“是父亲让我来请你的,他虽踏入了武道之境,却不宜离开村子,希望你能替他前往。”
    陆轩並未计较这些,直接开了个价。
    一本记录了各种药性的药书.
    阿罗纳一口答应,和族人的安危比起来,这所谓的代价实在算不上什么。
    “什么时候出发?”陆轩问道。
    儘管阿罗纳没有明说,但他那副要一同前往的语气,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时间快到中午了。
    阿罗纳也没有急於一时,先回到住处收拾东西,包括所需的食物和水,陆轩在一旁看著。
    只要剑在身,天下又有哪里去不得?
    拉玛在家。
    一声“开饭了”,让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稍稍活络起来。
    陆轩入座,阿罗纳也从屋內走了出来。
    看著色香味俱全的盘中菜,陆轩心中有些佩服,也不知拉玛在双眼都看不到的情况下,是怎样做出这一桌饭菜的。
    不用想,也明白她定是吃了许多苦。
    陆轩看向了她的手,五指上有很轻微的白痕,轻微到很容易被人忽视。
    那是旧伤。
    “这是个要强的女人。”陆轩心中暗自想到,手中的筷子也夹向了餐盘,准备好好祭一祭自己的五臟庙。
    酒足饭饱,两人这才结伴启程。
    失联的分落在村子的北边,有著阿罗纳这个本地人,两人走得很快。
    天色有些阴沉,阳光变得稀疏,透过树冠的一角,能看到白云层层堆砌,一副隨时都会下雨的样子。
    剑光横扫。
    足以堪比巴士的蚂蚁倒地不起。
    看著甲壳上悄然浮现的血线,阿罗纳有些惊讶。
    他知道这些甲壳的硬度,村里偶尔还会用它们製作一些器皿,最少也能用上个十来年,没想到竟被陆轩一剑就斩了。
    这是武功吗?
    阿罗纳觉得不是,应该是目前还修不了的炼气法。
    有些眼馋地看著飞剑纵横的陆轩,可阿罗纳也没办法,只能继续瞪了。
    ——咔嚓。
    走在森林中。
    或许是深入了【绿灵界】,植物尤为茂盛。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放大了百倍,拦住前方的粗大黑木也不过是某株植物的分支。
    地面不好走,两人就上了树。
    细长的枝条成了煌煌大道,可也不是全无危险。
    穿林风带著树叶“沙沙”作响,阿罗纳差点被吹走,只能连忙俯下身,这才勉强维持住了自己的身影。
    回首望去,陆轩不动如山。
    髮丝飞扬,这番神采让阿罗纳一阵羡慕。
    两地间的距离並没有想像中那么远,普通人两个时辰的行程,对两人来说,也不过是一个半时辰就能抵达的。
    不知为何,越是接近,气氛就越是凝重。
    陆轩无法切身地感受到灵族对蛊灾的恐惧,却能看到原本还时不时留意自己的阿罗纳,此刻已將自己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周围。
    就在这时,一声异响从不远处传来。
    陆轩拔剑,一剑斩落一大片叶子,半道人影栽倒,是蛊人。
    阳炎落在身上,將它焚烧殆尽。
    “这里距离村子还有半里路。”阿罗纳的心沉到了谷底。
    蛊人不会漫无目的地在荒野中徘徊,它们会循著人的踪跡行动,连这里都有,说明蛊人的数量超乎想像,这也意味著村落恐怕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
    “快一些。”两人加快脚步,迅速没入林中。
    ……
    村子的入口在一片荆棘之中。
    纵横交错的铁刺遍布视线,许多身形庞大的凶物都难以接近。
    可这片屏障挡得了飞鸟,挡得了走兽,却挡不住一个个和人身高相近的蛊人,它们轻而易举就能穿过这片荆棘林。
    一路朝著荆棘深处走去,阿罗纳愈发不安,周围的异动也越来越明显。
    终於,他们看到村子的入口,也看到了成群的蛊人。
    它们正一个个从村內走出,一步步向外扩散,看似漫无目的,可又直指翡翠村所在,正蹣跚著向前迈步。
    阿罗纳眼中带著不敢置信。
    他看到了一道混跡在蛊人中的身影,同样蹣跚满步。
    那是被他父亲派过来的人,临行前还是好好的,可如今却成了其中的一员,整张脸早已面目全非,仿佛被无数虫子钻入脸庞,鼓起一条条扭曲的血筋。
    陆轩看向了阿罗纳。
    这是灵族的內部事,阿罗纳自行决断。
    在和阿罗纳的交易里,陆轩只充当著一个打手的角色,进不进,怎么进,都由阿罗纳来决定。
    “还能进去吗?”阿罗纳咬牙道。
    只要概率不等於零,那便是还有希望。
    除非证实这里再也没有倖存者,阿罗纳根本无法做到视若无睹。
    回应阿罗纳的是漫天剑雨。
    剑带著皎皎月华,从陆轩手中刺出,形成了一道剑幕,让人应接不暇。阿罗纳却再也没了欣赏剑术的心情,直到蛊人倒成一片,他才鬆了口气。
    两人顺著甬道走入。
    突然,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沉重,就像是整个虚空都被定住了一样。
    阿罗纳感觉到了窒息,心中实在难言畅快,可等他看向陆轩,循著陆轩目光看到的却是甬道顶端一大片扭曲的菌丝。
    有些像盘踞洞顶的蛇蛊,却又没有具体的形態。
    陆轩明白,眼前的蛊虫恐怕还没有达到蛇蛊的地步,还不足以对他造成威胁。
    可对陆轩没有威胁,不意味著对阿罗纳也是如此。
    虚空之中,漂浮著大量好似花粉般的东西,定睛一看,不难发现那是一只只可怕的虫豸,它们在空中扭曲挣扎,稍有不慎就会吸入口鼻当中。
    陆轩用法力隔绝了內外,正因如此,阿罗纳才会感到难受。
    闻言,阿罗纳心中惶恐,可还是压下了情绪,见房屋的轮廓隱隱纳入眼帘,他的注意力再一次来到了村子中。
    正如阿罗纳所说。
    这里更像是阿古朵她们村子,在一道好似竖井般的修长洞坑中,土壁两侧林立著诸多建筑,和酷似蚂蚁洞的翡翠村截然不同。
    村子呈直线,搜索也变得简单了多。
    ——咻咻。
    从陆轩进入村子的那一刻,手中的剑就没有停过,炎阳將一具具行尸走肉般的蛊人焚烧殆尽,可却迟迟没有发现一个倖存者。
    床下,樑上,米缸中……阿罗纳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一个。
    突然,陆轩双眼微缩,猛地抓住了阿罗纳的肩膀朝后一拋,而他想都没想,手中剑隨手向上一挑,清冷的月华就形成了一条仿佛万花筒般的通道。
    黑气在镜中折射,迟迟无法脱困。
    找不到出口的它所幸也不再浪费时间,皮开肉绽间,无数虫子就衝破头顶,化作了一道人虫铁树。
    “真是噁心啊。”陆轩道。
    他在纠葛交织的虫子中,看到了一只眼睛,里面充满了人性。
    后背一阵涌动,衝破皮骨的铁树开始收缩,一点一点地钻进了它的身子,重新化作一道人影。
    “你是什么东西?”陆轩好奇道。
    和蛊人不同,面前的人看上去和常人无疑,身上没有那些乱七八遭的异常。
    若不是刚刚亲眼看到了它的古怪,偶然一瞥下,恐怕就连他自己也分辨不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是人蛊,蛊虫中的稀有种。”阿罗纳从废墟中爬了起来。
    陆轩那一下没轻没重,直接撞碎了身后的木门,若不是阿罗纳身子骨硬实,这一下就去了半条命。
    看著面前的蛊人,阿罗纳满眼复杂,他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陆轩只关心一个问题。
    “能杀吗?”
    “能杀。”话音刚落,阳炎直指蛊人,好似星月下坠,滔天威势顷刻便將面前的蛊人给笼罩。
    看著眼前的激斗,阿罗纳並未阻止。
    哪怕蛊人偽装得再像人,当他们会蛊虫寄生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不是人了。
    半盏茶后,陆轩才落下了剑。
    面前的蛊人已经化作火炬,在街道上熊熊燃烧,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映得脸颊通红。
    为了摸清对方的底细,他稍稍浪费了些时间。
    不过,这世间並没有被白浪费,人蛊是有些神异,但论危险还是远不及蛇蛊。
    “怎么了?”陆轩忽然看向了阿罗纳。
    阿罗纳有些沉默,隨后才道:“他是我父亲弟弟的孩子,和我也算是兄弟,以前很活跃,总说著要当村长,保护大家。”
    陆轩什么都没说,给了阿罗纳几息梳理情绪,就准备继续朝前走。
    可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一股危机。
    心中一紧,法念化作实质。
    阿罗纳带著错愕的表情,整个人就像雕塑一样定在了原地。
    同样被定住的,还有一条微不可查的红色细虫,它漂浮在陆轩后脑三寸处,想要朝前钻,可却怎么也动不了。
    手起剑落。
    红虫断成两截,还不等它落地,就在空中焚烧殆尽。
    压力倏然一消,阿罗纳猛地跪倒在地,捏住了自己的胸腔,久久无法呼吸。
    陆轩默不作声。
    若不是心里还稍稍顾及著他,还是凡人的阿罗纳恐怕在陆轩爆发法念的瞬间,就直接炸开了。
    可饶是这样,化神之威也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吃了它。”
    阿罗纳抬眸,看到的是一只手,以及手中那颗明黄的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