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很窄,仅容三人並肩。
    还是其他人让开,陆轩和阿古朵才得以来到惨叫之人的面前。
    就见他蜷缩著身子,粗著脖颈,五指紧扣双臂,在地面辗转翻滚,青筋一路蔓延到了脸颊上。
    陆轩看到了他那大如牛的红眸。
    一指点出,清冷的月华沁入眉心,让他的表情稍稍缓和,却依旧流露著痛苦之色。
    陆轩出手稳住他的身形,一把扯掉了他的衣襟。
    就见一颗颗糖豆大小的东西在他的皮下蠕动,密密麻麻至少有数百之多,这让所有的人都脸色大变。
    陆轩微沉,取出丹药。
    可仅仅只是入口两息,转头就被他吐了出来。
    脸上带著青,双眸的神采正在褪去,颤抖的幅度在变小,可任谁都知道他的情况正在恶化。
    这是遭了虫!
    灵族村民偶尔也会因为误食,导致异物入体,可像他这般强烈的还是平生仅见。
    阿古朵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跑到背包出翻找起了什么,可等她刚刚捧著一个罐子准备餵给他服用时,却被陆轩止住了。
    “不用了。”陆轩让眾人离远点。
    当丹药从他口中吐出来的那一刻,就意味著对方已经没救了。
    他体內的异物破坏了食道,大概率也將他的五臟六腑吞噬了个乾净,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痛苦的原因。
    没人能忍受自己一点点被吃掉的感觉。
    他刚才眸子里的眼神,是在祈求陆轩予以他解脱。
    “杀了我。”凭著最后的意识,他祈求道。
    眼见他体內的“糖豆”还在增多,一念间,一抹寒星就没入了他的额头,陆轩做完这一切,並没有多少表情。
    队伍中有人不忍直视,侧过了脸。
    阿罗纳和斯巴鲁想说些什么,但到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换做他们,未必能狠下心来。
    阿古朵抱著罐子,心中也不平静。
    灵族从不会杀害自己的同伴,哪怕是为了帮助他。
    忽然,一阵诡异的声音响起。
    沉闷的氛围被打破,眾人俯首,才发现声音是从同伴那里传来的,有点像皮革一点点被撕扯开的声音,这也让眾人意识到了什么。
    阿古朵还好,队中的其他女性却不忍地捂住了嘴巴。
    下一刻。
    “扑!”无数指甲大小的甲壳破开肚腩,倾泻而出。
    黑泉以尸体为中心,朝著周围铺来,它们发著“嘎吱嘎吱”的声音,飞速爬向了一旁的眾人。
    眸中燃起神曦,黑虫无火自焚。
    焦香瀰漫,眉头倏尔一皱,挥手间,浊气就顺著缝顶排出。
    半响后,秽物没了,可同伴的遗体还在。
    徵询了眾人意见,大伙就將遇难的同伴就地掩埋,就连那被黑血污染的泥石,也都翻了一番,埋入了土中。
    出了这般变故,大家也没了睡觉的心思。
    有人问,“他是在哪里被寄生的?”
    有人说是在石山,有人说是在解剖黑猴的时候,也有人说或许是在一开始。
    红森林的树木不如绿森林的夸张,动则百丈,可和绝大多数界域里的寻常树木相比,还是要大上不少。
    在这种树荫遮天蔽日的环境中,任何时候都有可能从树上掉落下一只毒虫。
    他们还活著,不是因为他们厉害,只是单纯的运气好。
    有人聊著聊著就沉默了。
    阿罗纳看著眾人低迷的情绪,转移了话题,“斯巴鲁,你怎么看蛊人的事?”
    调查红矿很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摸清蛊人的底细,儘可能断绝他们前往绿森林的可能,这才是他们来此的目的。
    斯巴鲁是战士。
    早就见惯了同伴的死亡。
    他並不冷血,每当遇到这种事,心里总会感到一股深深悲伤,可强大的內心也告诉他,他应该在这种时候做些什么。
    “我们的时间比预想中的要更少。”斯巴鲁沉声道。
    儘管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红森林的危险,可他们完全没有想过会这么突兀地失去一个队友,这也意味著他们每在这里停留一秒,就会多承受一秒的危险。
    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內解决蛊人的事,他们很可能会全都死在这里。
    眾人聊了一个多时辰,才陆续入睡。
    陆轩坐在石上,盈盈月华落下,阻断了雾气,拦住了凶唳,將石缝和外界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陆轩看到,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徘徊,似有幽光闪烁。
    那幽光,像是一只眼睛,扫过重重迷雾,落在了石缝中,落在了陆轩身上,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在雾气中游离。
    月光扭曲了幽光的探查,让它难以看清事物的本质。
    他收回了目光。
    对於灵觉敏锐的修士来说,长期的注视会让他们心生警觉。
    陆轩不確定红森林里的存在会不会也是如此,但他不想节外生枝,他並不是来找茬的。
    翌日清晨,眾人纷纷跨上了背包。
    红森林並无日月变化,眾人本不需这么死板,可遵循生物钟能最大程度的保证眾人的精力,这点至关重要。
    灰雾似是而非,眾人大概也就看得到十几二十米。
    斯巴鲁是搜索痕跡的高手,他们沿著一座山的山脚前行,山势从高到低,又从低到高,意外撞见了一条小溪。
    有人踏上石滩,想要取水。
    陆轩忽然出手,用法念摄住了他,將他拽回了队伍。
    眾人惊疑,就见陆轩摄来顽石,落入溪中,连一个水花都未激起。
    更可怕的是,看著只有十来寸深的溪水,却像是一个无底洞一样,悄无声息地吞噬了飞来的顽石,从溪面看去,压根就看不到石头的半点踪影。
    这是假的?
    眾人惊恐,不敢相信踏入溪中会是怎样的后果。
    溪上没有桥,眾人本想直接跃过去,大家都习了武,跳过一两米宽的小溪並不是什么问题。
    可这次,阿罗纳像是长了教训,捡起石子就朝小溪对面扔去。
    下一刻,石子就直接坠入溪中,看得眾人沉默。
    要么,是阿罗纳肾亏。
    要么,是溪水有问题。
    眾人选择了绕路,好在不过是沿著溪水走了半个时辰,它就拐入暗河当中,不再阻拦眾人前行。
    队伍里最了解蛊人的不是阿古朵,也不是阿罗纳,而是斯巴鲁。
    准確来说,是斯巴鲁的妻子卡桑。
    斯巴鲁所知晓的一切,都是从卡桑留在家里的日记里了解到的。
    她是斯巴鲁村子里的灵师,备受尊重。
    不知为何,她忽然选择加入上一次的红矿探索,最终失踪在了红森林,这也是为什么斯巴鲁会加入这次探索的原因。
    他想要找到妻子。
    灵师在灵族,比药师还要尊贵。
    他们拥有和森林通灵的能力,先前翡翠村的危机不见孔夫子出手,正是因为他受村长的委託,前去保护村中灵师。
    不是每一个村子都有灵师,但有灵师的村子一定是数一数二的大村。
    陆轩看著沿途的这一切,陷入了沉思。
    在这里,他有一种错位的感觉。
    他说不出来个所以然,如果说绿森林是生命中点缀著死亡,那这里就仿佛死亡中带著生命,存在於这里的玩意都发了疯似地掠过一切。
    假如,绿森林代表的阳世。
    那这里,会不会就是另类的阴世?
    又会不会有阴神?
    陆轩想到了最开始见到的那座山岳般的黑影,仿佛星辰都会在它的咆哮中震落。
    队伍又被袭击了。
    是一丝丝髮丝粗细的阴丝,它们缠著眾人的脚下蔓延,在接触陆轩的瞬间就被灼意焚烧殆尽,可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一个个呆若木鸡。
    金芒横扫,眾人脱困。
    只有一人慢了半拍,一丝线头扎入了他的肌肤。
    当脚下的阴丝如泡沫般朝四周燃烧时,他却像木头一样转过身来,越来越僵硬。
    眾人只得惊恐地看著他的身体一点点枯萎,最后化作了一截乾瘦的枯枝,就这么矗立在地上,像极了森林里的树。
    难不成整座森林都是被转化的人?
    阿罗纳细思极恐,他看向了斯巴鲁,询问起了蛊人的踪跡。
    蛊人是被蛊虫寄生的人类,除了皮肤会长出类似根须一样的东西,还会在呼吸中释放出一种孢子,那是蛊虫的幼卵。
    如果幼卵在三分钟內成功寄生到了生命体內,就能顺利孵化。
    可若是做不到,死卵就会落在地下,形成一种特殊的足跡,就像是蚂蚁行进中留下的信息素。
    几年前,卡桑的研究还只能勉强显化出足跡。
    可经过数年的试验,她已经可以通过不同的药水来估算足跡残留的时间。
    斯巴鲁取出珍贵的药剂喷了喷。
    很快,地面就出现了大量的灰色条痕,而其间也参杂著一些红红绿绿的印记,带著一种五彩斑斕的美。
    “绿斑是过去七天的痕跡,红斑是过去一天的痕跡。”
    “它们越是重合,就意味著我们越接近它们。”
    眾人看著三七开的印记,知道他们已经很接近了,再走下去,隨时都有可能发现蛊人的踪跡。
    然而,眼瞅著即將接近目的地,眾人反倒放缓了脚步。
    这一路上,不断有东西袭击他们,有的被陆轩解决,有的被他们解决,但总是摆脱不掉这些傢伙,接下来说不定也是如此。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好营地。
    阿罗纳凭藉经验,指了另一个方向,斯巴鲁试了试,果然连灰跡都少得可怜。
    他们沿著雾林继续往前走。
    在一片晦暗中,他们竟看到了点点光亮,像朦朧的灯火。
    眾人面面相覷。
    灯火很古怪,赤橙黄绿,带著支离破碎的沉寂,在一片本就古怪的森林里,遇到了更古怪的东西,这並不是一件好事。
    “去看看。”陆轩忽然开口了。
    他感觉面前的火光並不是源自那些诡异的生灵,而是人造物。
    眾人闻言,便有了决断。
    对於陆轩,他们发自內心的信任,若没有他,一行人根本不可能深入到这里,阿罗纳和斯巴鲁不过对视一眼,就小心翼翼地探起了路。
    但让人万万没想到,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低矮的围墙。
    眾人绕著土围墙观察了一圈,发现它破落得可以,连只野猪都挡不住,更別说林间那些奇诡的玩意了。
    他们看到的灯火,不是別的,正是村中土屋前错落的灯笼。
    “跟紧一点。”陆轩越过人群,率领著一行人走向了村子的入口,一边走,一边还打量著周围的环境。
    没有一丝异常,乾净得嚇人。
    入口处有一根高高耸立的桅杆,上面掛著一个黑影,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颗乾瘦的头颅,它失了双目,下頷满是血污,看上去已经死了很久。
    “是……他是巴伦……”有女生指著头颅,颤抖道。
    有人认识,有人不认识。
    但显然,认识巴伦的並不止她一人,经她提醒,其他人也认了出来,“真是他!”
    眾人的心沉到了谷底,斯巴鲁更显难看。
    巴伦也是上一批探索队的成员,也是他妻子的队友,他在这儿,那……
    斯巴鲁不敢细想。
    陆轩面色平稳,双眸深邃地看著村子,他被压制到周身三丈的法念竟脱了困,足以看清整座村子,里面並没有什么危险。
    可村里的那些屋子,却像是被布下了禁制,无法探查。
    “继续走。”陆轩率先踏入了村子,阿古朵小跑跟上,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跟了上来。
    举目望去,村里屋檐下的灯笼总共有“赤橙黄绿”四色。
    除此之外,似乎並无其他异常。
    秋风瑟瑟。
    沉默诡异的气氛让人感到不安。
    陆轩忽然走向了其中一间亮著绿灯的屋子,推开房门,里面竟崭新如初,就像刚刚被收拾过一样。
    “客栈吗?”陆轩思索道。
    他没有感受到危险,他让阿罗纳尝试踏进屋子,阿罗纳犹豫了一下就朝屋子走来,可下一秒,凶兆就如附骨之疽般攀上了他的心头。
    陆轩阻止了下一步就要进入屋子的阿罗纳。
    “每个人去挑一间绿色灯笼的屋子,一人一间,不准合居,更不准走动。”陆轩严肃道。
    “一盏茶后,原地匯合。”
    阿古朵等人有些不知所措,还是朝著村子各处散去。
    作者饭有三不吃携《我以诡道剑途证长生》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