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陆轩吐纳,想要采来朝霞紫气,却发现此间並没有紫气东来。
    他有些后知后觉,这里虽无日月轮转,但只要阴阳不缺,他便能吐纳,以至於忘了此处的特殊。
    他听到了雨声。
    走到窗前向外看去,天空一片晦暗,正在下著绵绵细雨。
    可能是下得久了些,雨不大,湿气却很重,一股霉腥参杂著水气扑鼻而来,不由有些发呛。
    “看来,今天是出不了了。”陆轩暗自想道。
    他倒是无碍,可其他人的气血尚不充足,还做不到无视外物的地步。
    心念一动,推开窗。
    陆轩伸手接住从瓦面流淌而下的细流,入手冰凉,他却从中感受到了一股特別的气息,不只是水气,还带著难言的晦暗恶意。
    看来,这雨也不是一般的雨。
    难道,这红森林里就没有正常的事物吗?
    在陆轩看来,红森林虽然凶险,但也不像灵族口中那般极端,直到现在,眾人都还活著就是最好的证据。
    在这种情况下,本不该如此。
    陆轩打算坐回榻上,继续吐纳,修行之路漫漫,並无止境。
    恰在此刻,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动作。
    “出事了!”
    陆轩记得,这是队中一个男性灵族的声音。
    一个个脚步声从屋中走出,踩在积雨上的涟漪,如剑吟般清澈,陆轩也一同推门而出,就见眾人聚在村巷中,同时抬头,聚焦於一点。
    那是灯。
    一个赤橙无比的灯。
    数了数,陆轩发现队伍中少了一个人,是个女人。
    他如果没记错,对方就是住在面前的屋子里。
    “卡德拉!”就在其他人思索该怎么办时,斯巴鲁已经抬手,大喊朝屋子喊道。
    空气安静了几息,眾人都以为已经出事了,一声开门的轻吱顿时响起。
    卡德拉揉著惺忪的双眼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著一个个同伴在雨下看著自己,也不由满是错愕。
    “怎么了?”卡德拉有些迷糊问道。
    眾人连忙询问,卡德拉才说看见下雨就睡了个回笼觉,一下没注意外面的动静。
    斯巴鲁指向了她屋下的灯笼。
    卡德拉初看,也被嚇了一跳,可当其他人问起昨夜有没有发生什么时,卡德拉却说什么都没有。
    眾人又问了几句,见问不出来什么,也只好作罢。
    其实,並非只有卡德拉的灯发生了变化。
    一行人为了探个究竟,发现不少屋子的灯色都和之前截然不同,甚至就是他们自己一行人也是如此。
    斯巴鲁和另一个男性药师屋前的灯也变了顏色。
    先前出来的急,两人一时没有注意,当走到他们屋前,这才发现有了变化。
    眾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斯巴鲁在內的三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昨晚都睡得很熟,並没发现什么异常。
    三人屋檐下的灯,一橙两黄。
    为了以防万一,眾人商议,还是让三人换了房间。
    看著一阵查探,衣襟都已经湿透了的眾人,阿罗纳还是让他们各自回屋,等雨停了再说。
    灵族的身体一向坚韧,修了气血更为健壮,但一直淋下去终究不是个事。
    更別说,谁也不知道这雨有没有问题。
    阿古朵回了屋,解开背后的扣子,一件件褪去了身上的衣物。
    在出发前,她就预料了这种情况,背包里备了不少换洗的衣物,遇到一些突<i class=“icon icon-unie0f1“></i><i class=“icon icon-unie004“></i>况,倒也不至於乱了阵脚。
    距离阿古朵不远处的一个屋子。
    一道人影也褪下了身上的衣物,不……更准来说,是將整张皮都像衣物一样脱了下来,露出了黏著噁心的丑陋肉体。
    沥沥淅淅的雨,一下就是一整天。
    直到次日的午时,天色才由阴转晴,只是那徘徊在山林间的雾,厚得嚇人。
    陆轩走出了屋子。
    村子就像被笼罩在了一重禁制当中,和周围的森林格格不入,连一丝雾气都没有渗进来,可出了矮墙,影影绰绰的树木就林立在朦朧中,教人背脊发寒。
    陆轩绕著村子走了一圈。
    掛在屋檐下的灯,並没有再发生改变。
    不过,陆轩也意识到村子或许也並非一尘不变,当某个契机到来时,它就会在悄然间发生改变。
    阿古朵等人也陆陆续续走出了房屋。
    灵族是贴近自然的一族,苦闷的屋子並不適合他们。
    “什么人?”看著阿古朵迎面走来,陆轩神情一冷,法念收摄虚空,一放一拉间,一道身影就从乾草垛中甩了出来。
    那里原本应该是村里的牛棚,一副杂乱废弃的模样,大家平日都没留意那边。
    闯入眾人视野的是一个女人。
    重重的摔在地上,哪怕手掌被地上的沙砾磨破,可也一言不发,只是傻愣愣地看著伤口,再结合她那凌乱的头髮和遍布血丝的双眸,怎么也不像正常人。
    其余人,起初也是一惊。
    可当他们看清女人身上那破破烂烂的衣服时,瞬间就意识到她是灵族人。
    斯巴鲁的反应尤为迅速,直愣愣地看著那跌坐地上的女人,不敢置信地向前走了两步,喃语道:“卡桑?”
    “卡桑!”斯巴鲁冲了上去,將她死死拦在了怀里。
    眾人面面相覷。
    没想到面前的女人竟然是消失数年的卡桑,她可是上一次的探索队成员,一个普通人真的能在红森林活这么久吗?
    不管怎么说,能见到活著的同族总归是一件高兴的事。
    陆轩本想当个吃瓜群眾,见阿古朵朝自己看来,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可等她朝自己招了招手,他也瞬间秒懂。
    “活该我是社畜。”陆轩取了些肉饼交给阿古朵,小声嘀咕道。
    “社什么?”阿古朵狐疑地看向了他。
    “社会栋樑。”陆轩给了她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懂不懂打工人的眼力劲?
    像你们这样身处原始社会的野人们,哪里理解將军的恩情。
    卡桑的出现,意外打乱了眾人的计划,斯巴鲁本想將她带回屋里休息,可很快就想起了一屋一人的规则。
    没办法,还是阿古朵几个女生出马。
    她们在牛棚里整理出了一块乾净的地,然后將她了过去,为她处理起了伤口。
    可等阿古朵等人出来时,脸色却有些不太对。
    起初,她们还以为卡桑一个人久了,看到这么多人有些应激。
    可隨著为她更换衣物,看到了那一身伤痕,还有前言不搭后语的言辞,阿古朵不得不怀疑卡桑的精神可能出了问题。
    灵族人非常重视同伴。
    阿古朵將自己的判断说出来时,大家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斯巴鲁想要关心卡桑,可卡桑却害怕得连连后退,直接蜷缩进了阿古朵怀里,好似走过来的是什么择人而食的猛兽。
    莫说了解之前的事了,就是沟通都很难。
    没有办法,眾人只能暂且將卡桑交给了阿古朵几个女生,阿罗纳等人则安慰起了情绪低落的斯巴鲁。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陆轩並不是一个擅长表达自我情感的人。
    见眾人各自忙著自己的,想著无事,就离开村子前往了森林。
    和枯荣道人相遇的诡林依旧没有踪影,仿佛被每个大修士从地图上抹去,就连空间也跳过它,和其他地方无缝连接。
    他並未纠结,而是前往了其他地方。
    没了阿罗纳他们,陆轩彻底没了拘束,就像天地间的一叶孤舟,在雾海中遨游。
    雾林中的奇诡之物,远比他想像中还要来得多。
    有鬼影附身凶物,像橡皮擦一样將猎物一点点吃掉。
    有似人似马的藤曼交织,將他们见过的黑猴撕碎,化作藤盘吞噬。
    就是灵族畏之如虎的蛊人,在一种大如隧洞,形似鼻涕虫的古怪溶液面前,也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像食物残渣般在液中迅速消融。
    陆轩静静地看著,忽然发现这些东西都有一个特点。
    它们似乎都在掠夺生机。
    远处的山脉中传来咆哮,似兽非兽,似禽非禽,也不知是何异物。
    陆轩停下了脚步,这一次出来,他见识了颇多异景,对阴阳转换颇有感触,没必要再深入了。
    而且,他隱隱约约中能听到很碎细碎的討论。
    听上去像人在言语,可这远离入口的森林深处又哪来的人,再继续下去,还指不定会遇到什么,也是时候结束了。
    陆轩回程。
    看到群山间有山洪匯聚。
    想来是先前的大雨,经歷了发酵,成了洪灾。
    好在村子並不在山洪衝击的方向,他也不必太过在意,可就在这么想的时候,洪水中露出一抹修长的躯体。
    在浪花中,见首不见尾,看上去像是走蛟的大蛇。
    陆轩不感兴趣,瞥了一眼,剑光再次加速,眨眼就消失在了虚空中。
    可它似乎生了感应。
    在陆轩离开的霎那间,一双大如日月的幽灯衝破湍急的山洪,后颈布满了长牙五爪的根须,一路延伸至末尾。
    ——哧!
    数不尽的根须扎进了周围的山体,如同钢绳一绞,天崩地裂。
    成白上千的诡物坠入水中,还不等它们有所爭执,就被根须穿成了一串。
    鳞片猛地打开,露出一只白瞳。
    可下一秒,白瞳也一分为二,露出了一口狰狞的锯齿,將一只只诡物吞下,在腹中盪起来阵阵咀嚼之声。
    陆轩落在了村口,他看了一眼桅杆,人头依旧掛在上面。
    不过和最初不同的是,杆下多了一株草。
    灵族人没办法看著自己的同胞暴尸荒野,为了眾人的安危,才不得不放弃將它掩埋,只得用花来祭奠同族。
    有些人认为。
    人死了就死了,什么都没了。
    陆轩並不这么认为。
    人终会有一死,那是每个人的终点,但人並非只有起点和终点,还有中间的尺度,那是他能为別人所留下的遗產。
    这里的遗產並不指物质,也非血脉,而是能让別人会心一笑的东西。
    一句话,一个动作。
    当活著的人偶然想起时,能忍不住嘴角一撬。
    当活著的人对现实绝望时,又能成为支撑给他们的动力。
    当一个人死了,活著的人还能因他而幸福时,那他的一生就註定不会是一片灰白。
    转眼,两日就过去了。
    为了照顾卡桑,一行人这两天都没有再离开过村子。
    在眾人的悉心照料下,卡桑对周遭的一切也不再表现得那么抗拒,陆陆续续也能说出一些话来,可还是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让人摸不清头脑。
    眾人走在前往花谷的路上。
    “斯巴鲁他们不会有事吧?”一人担忧道。
    斯巴鲁留了下来,一同留下来的还有一个女性同伴,卡桑的情况很重要,但对蛊人的调查也不宜再拖下去了。
    阿罗纳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安慰道。
    “放心吧,斯巴鲁会做好一切的。”
    “那陆先生呢?”对方顿了顿,忽然又提起了陆轩。
    陆轩並没有和他们一起,似乎是有所领悟,已经在闭关了一天一夜,他们擅自出来的事,说来还没有告诉给他。
    阿罗纳眸光动了动,还是说道:“他有他的事,我们有我们的事。”
    “我不想我们成为陆先生的拖累。”
    阿罗纳的话让几人有些沉默,但並未说什么,他们从心里也认可阿罗纳的话,不能事事都劳烦別人。
    “好了,越过前面的林子就能看到花谷了,小心些。”
    前面的林子里有一种蝴蝶,张开双翼就像骷髏,可当它们精致不同时,又会擬態成树叶,一个不小心,就会將口中的十余条口气扎入猎物的身体里。
    別说阿罗纳了,没一个人想被这种鬼东西扎上一口。
    村子里。
    斯巴鲁游荡在村巷中,不停地呼唤著。
    “卡桑……槐……”槐是那女性灵族的名字,很简洁,有著干练的味道。
    与此同时。
    村子的一个角落。
    槐偷偷地从缝隙打量著逐渐远去的斯巴鲁,身后就是有些疯癲的卡桑,她本想走出去,可不知为何,卡桑就是拉著她,不让她出去。
    “卡桑,他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最亲的人,你不必害怕他。”
    槐还以为卡桑是在以性別分亲疏,这才对斯巴鲁充满了警惕,於是连忙出声安慰。
    可卡桑就是紧紧地拽著她的手,不让她出去。
    槐有些无奈。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就让斯巴鲁这么一直找下去?
    可若是他因为担心两人而出了村子,和那些古怪东西遇上,又怎么办?
    就在槐犹豫不决时,耳旁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下一刻,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找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