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端坐在高处,看著下方的熊熊大火,眼里满是笑意。
    那火焰是被神圣祝福过的白色圣火,跳跃的光映在他鎏金的眼眸里,满是病態的期待。
    只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为什么不叫?”
    他回头问那个中年牧师。
    “我见过的,火刑犯都应该叫,不是吗?他为什么不叫?”
    他出离愤怒了,像是没有在戏院看到心仪剧目的观眾。
    他並不指望这些圣火,圣水能对这打不死的大蟑螂有什么用,真正的杀手鐧是魔剑。
    他只是单纯地想听到诺亚痛苦的哀嚎,想看到对方在烈火中挣扎扭曲的样子,若是能卑微地低下头求饶,那就更美妙了。
    那会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掌控感,让他觉得自己是凌驾於一切之上的主宰。
    可是现在,唯一的哀嚎却是远处的碧翠丝。
    ——啊啊啊,好吵。
    “找个人让那个金丝雀闭嘴!”
    阿尔伯特烦躁地下达了指令。
    身后的中年牧师连忙躬身应了一声,便匆匆跑开。
    火刑,火刑还在继续。
    在蒂埃里的法律里,火刑是用於惩罚褻瀆者的刑罚。
    所谓褻瀆者,是魔女、恶魔、邪教徒等一系列不信神,不敬神的人。
    高温灼烧不仅会带来极高的疼痛感,还会使肌肉萎缩压迫身体,严重的甚至会导致骨折。
    但真正的死因却不是这些。
    被火刑的人在被烈火烧死之前,往往会先死於缺氧和烟气中毒。
    它会灼烧灵魂,让褻瀆者死后都无法进入轮迴,只能化为虚无。
    圣火越烧越旺,白色的火焰几乎要將火刑柱包裹。
    眾目睽睽之下,诺亚身上的烂麻布被烧化,露出一副健美的身躯。
    那是一副怎样的身躯。
    密密麻麻的刀伤剑痕如同蛛网一样密布在他身上,酸液的腐蚀让他身上的肌肤呈现一半苍白一半血红的奇妙质感。
    显然这副身躯的主人经歷了无数的搏杀,无数的苦难。
    勇敢者看到这副身躯会知其勇敢,智慧者看到这副身躯能知其坚强。
    母亲看到这副身躯会心生爱怜,少女们见到这副身躯则心生仰慕。
    这是非人的躯体,这是神之躯,是万劫锻造的顽铁,是命运锤炼的神剑。
    眾人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什么压制住了。
    一个古老的传说在他们的脑海中缓缓甦醒。
    千种之死。
    万眾之王。
    阿尔伯特咽了咽口水。
    他害怕了。
    他之前一直觉得白王是一个软弱的老人,今天他目睹了这样非人的神跡,他终於也害怕了。
    那是一种发自骨髓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如果说圣火不能烧死他,那也就算了,如今看来圣火更像是在保护他。
    为什么?凭什么?他不是骯脏懦弱的吸血鬼吗?他不是应该在圣火中痛苦挣扎、化为灰烬吗?
    “给我把他拖下来。”
    阿尔伯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將诺亚从火刑柱上解下来,高温使他身上的银链子都已经微微融化,士兵们疼得呲牙咧嘴的。
    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阿尔伯特总觉得诺亚挑衅的看了自己一眼。
    “绞刑,给我上绞刑!”
    绞刑架就立在广场的另一侧,粗麻绳在横樑上打了一个结实的扣子,相比起火刑架真是朴实无华。
    两个士兵把诺亚架了过去,將绳环套在他的脖子上。
    “动手!”
    隨著阿尔伯特一声令下,刽子手咬了咬牙,猛地拉下机关。
    诺亚脚下的木板应声打开,整个人的重量瞬间坠在了绳索上。
    阿伯特咽了咽口水,期待听到那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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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常来说,绞刑犯大多死於颈骨断裂,而不是窒息。
    但是阿尔伯特並没有听到那声音。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诺亚就那样悬在半空中,没有一丝挣扎的跡象。
    阿尔伯特焦躁不安起来。
    “你,去看看他死了没?”
    他指挥著身后的那个中年牧师。
    中年牧师刚跑回来没多久,听到这句话一下子脸垮了下来——你自己怎么不去呢?
    但形势比人强,他还是苦著脸来到了绞刑架面前,仔细地观察诺亚。
    上看下看,转著圈地看。
    终於他恍然大悟,一拍手掌。
    “殿下,他睡著了。”
    ……
    实在是太过於冷幽默的结局了,在场的眾人没有人笑得出来。
    什么叫在绞刑架上睡著了?
    哦,忘了,吸血鬼是不需要呼吸的。
    阿尔伯特气得满脸通红。
    “你们,给我把他弄醒。”
    士兵们闻言,从水缸里舀出一桶圣水,泼到了诺亚脸上。
    诺亚被这桶水浇得一个机灵,悠悠转醒了过来。
    “下课了?”
    “……”
    在场的眾人皆被这种荒谬绝伦的景象所震撼了。
    “为什么你的脖子这么硬?”
    阿尔伯特咬牙切齿地道。
    “不知道呢,大概是常年不愿低头,使我患上了严重的颈椎病吧。”
    诺亚摸了摸脖子,感慨道。
    “那么你还有什么招数吗,王子殿下?”
    “烹刑!”阿尔伯特一字一句地道:“我要看你是不是真的不会痛。”
    广场中央早就架好一口大铁锅,锅下堆满了木材,煮的沸腾的是受过祝福的圣水。
    诺亚一看,乐了。
    歷史上有不少著名人物因受烹刑而死,这是一种英雄的死法。
    比如伯邑考,比如酈食其,比如石川五右卫门。
    所谓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就是这样了。
    烹刑就比较简单了,士兵们將诺亚从绞刑架上抬下来,直接扔到了大锅里。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的冒著气泡。
    诺亚舒舒服服的坐在里面。
    不仅皮肤没有烫红,肌肉没有因为高温而痉挛,他看起来甚至还有点享受。
    “有没有搓澡服务?”诺亚笑嘻嘻地对眾人说。
    阿尔伯特脸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
    事实上,他还准备了一堆刑罚,但再这样下去也只是给对方增添人气而已。
    事实上,他已经隱隱察觉到了。
    那群贱民不仅不害怕,还隱隱向广场靠近。
    他们眼中闪著狂热的光芒。
    “千种之死。”
    “万眾之王。”
    “千种之死。”
    “万眾之王。”
    “命运予祂千般之死,
    爱又给祂以千种生。
    得见祂自空坟而出,
    便知此乃万眾之王。”
    古老的歌谣,如今被重新传颂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表情越来越狂热,简直要衝上来將他们撕碎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只有魔剑,唯有魔剑!
    只要今天將他弄死,他就不可能是传说中的万眾之王。
    对,就是这样!
    “去,把渡鸦叫来,”
    阿尔伯特咬著牙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给我把他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