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拿起酒壶,倒了一杯米酒,推到鞅面前。
    鞅双手捧起,以表谢意。
    李玄放下酒壶,温和道:“主君享受要財货,行军打仗要財货,赏赐宠臣功臣要財货,治理国家要財货,恩赐子嗣要財货。”
    “不知財事,不懂国事。”
    “治国如行商,如何以更低的成本,创造更高的利润,便是治国的关键。”
    “你所行之法,皆是如此。”
    “利出一孔,是垄断对黎庶的定价权,可以隨意定价他们的价值。如此才能以更低的成本,获得更高的利润。”
    “但仅有如此,还不够。”
    “黎庶非草木,可迁徙,可逃亡,可阴奉阳违,甚至叛乱造反。欲以低成本获得民力,让黎庶为主君效力,还需要学会骗。”
    李玄说到这里,以酒水为墨,在案几上写了一个骗字。
    鞅若有所思,斟酌道:“骗。”
    “骗虽只有一字,但细细想来,属实难如登天。弟子又该如何以骗,来粉饰这掠夺之法,让天下黎庶尽入主君囚笼?”
    李玄淡然道:“无他,夸大收益,掩盖风险,控制成本,仅此三点。”
    鞅认真思考,有所悟,但却依旧如隔靴搔痒,不得其法。
    他躬身拜道:“还请老师指点。”
    李玄平静道:“你的军功爵制,想法极好。但上战场不是请客吃饭,是以命相搏,寻常黎庶可懂搏杀之法,行军之道?”
    “若是知晓战场残酷,焉能甘心为主君拼死?”
    李玄说到这里,停顿不语,看向鞅。
    鞅恍然大悟,拍掌笑道:“老师教训的是,教训的是,学生明白了。”
    “夸大收益,掩盖风险,控制成本,虽只有十二字,当真是治国之精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弟子这军功爵制虽妙,但若是让黎庶知晓风险,难免心生牴触。”
    “弟子宣传军功爵制,当掩盖行军打仗,获取军功的难度。”
    鞅顿了顿,继续道:“曾经周礼尚在,天下诸侯,公卿世家,官职世代相承。行军打仗,亦有诸多规矩,彼此克制,伤亡极低。”
    “而今天下,诸侯纷爭,惨烈凶狠,死伤惨重。”
    “弟子宣扬军功爵制,当混淆过去与当代的风险。只宣扬过去公卿世家,官职时代传承,非国人不可参军,將军功爵制定为主君恩德浩荡,而不让百姓知晓,过去与当代的风险有何区別。”
    “夸大收益,当只言军功可得爵位,甚至位极人臣,而不解释军功每升一级的难度。”
    “如此一来,寻常愚人,只看军功可登天,位极人臣,却不曾想有没有可能走到那一步。”
    “控制成本,当多罚少赏。”
    “军功可封爵,亦可以酷刑峻法,收回黎庶手中的恩赏。如此一来,国君便无需担心將来军功爵越多,赏无可赏。”
    鞅顿了顿,斟酌道:“老师这十二字治国精要,妙不可言,实乃粉饰掠夺之王道。”
    “以弟子愚见,此法还能用在其他变革。”
    “正如昔年玄子见齐僖公,献藏税於物。百姓不见掠夺,只见君主恩赏,虽被掠夺,却还爱君上如父母,感恩戴德。”
    “这也是骗术。”
    李玄微微頷首:“善,你已经领悟夸大收益,掩盖风险,控制成本的精要。”
    “去洗漱吧,稍后我会安排你入宫面见秦公。”
    “多谢恩师。”
    鞅难掩激动之色,躬身拜下。
    数日后。
    秦国內史至李玄府邸,手捧秦公册命,颂道。
    “寡人闻之,得贤臣者得天下。卫人鞅,才兼文武,志存高远,经玄子举荐,寡人与语三日,不知倦怠。其论强国之术,深合寡人之心。”
    “今授鞅为左庶长,赐櫟阳宅一区,金百鎰,锦缎三十匹,粟五百石,安车一乘。”
    鞅面若桃花,虽躬身垂首,亦难掩激动心情。
    他走上前,激动道:“谢秦公赏赐。”
    內史將册命递给鞅,继续宣读。
    “玄子,寡人岳兄也,素有大才,隱居不仕,然心怀天下。荐贤之功,不可不酬。”
    “特赐:金五百鎰、蜀锦百匹、蓝田玉璧四双、良马十二匹、櫟阳城外田庄一所,附隶臣妾百人、紫貂裘一领。”
    李玄毫无波澜,三百多年的积累,他早已经富可敌国。
    这点恩赏,微不足道。
    他摆了摆手,隨意道:“收下吧。”
    李玄话音落下,僕从躬身领命,大步上前接过册命。
    內史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笑著递上册命。
    一番寒暄后,內史匆匆离去。
    鞅紧握册命,来到李玄身前,双目含泪,激动道:“多谢老师栽培,若无老师相助,学生——”
    泪水划过面庞,鞅看著李玄,內心泛起阵阵涟漪。
    这么多年,老师待自己如亲子,助力良多。
    我。
    李玄拍了拍鞅的肩膀,平静道:“好好干。”
    “天下乱了数百年,也是时候一统了。”
    “秦国行你之法,当奠定统一天下的根基。”
    鞅双唇微张,略显错愕。
    他见李玄不似作偽,迟疑数秒,才低声道:“老师,弟子有一事不解?”
    “何事?”李玄淡然问道。
    鞅略作迟疑,小心问道:“老师当真希望天下一统?”
    李玄表情微怔,而后笑道:“我为何不能希望天下一统?”
    鞅摇头道:“玄氏之所以富贵,皆因天下战乱,诸侯有求於玄氏,渴求玄氏之才以强国。若天下一统,玄氏便没有纵横之地,岂不是弊大於利。”
    “老师精通百家之法,懂人心,晓利弊,为何?”
    李玄似笑非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看不懂吗?”
    鞅沉思良久,摇头道:“不懂。”
    “不懂,就多想。”李玄拍了拍鞅的肩膀,没有多做解释。
    有些东西,不能解释。
    有些东西,也不好解释。
    总不能告诉鞅,自己知晓过去未来。
    也不能告诉鞅,一时得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掌握未来。
    更不可能告诉鞅,他积累三百多年的財富,早已经富可敌国。继续积累財富,也不过是財富的余额上继续增加些许数字。
    可有些图谋,有些利益,必须天下一统,调动万民之力,才有机会实现。
    国家是什么,只是剥削百姓的工具。
    坏了,换一个便是。
    当国家债务积累太大,资不抵债,要学会化债,学会清帐。
    如何將风险扔给国家,將成本压到百姓身上,將利润留在自身手中,才是一门艺术。
    现在的小打小闹,他已经玩腻了。
    -------------------------------------
    刘欣错愕道:“没了?”
    “玄子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呀。”
    杨教授皱眉沉思,摇头苦笑道:“看不懂,也看不明白。”
    “玄子此举,正如商君所言,弊大於利。”
    “以玄子的智慧,应该能看明白。”
    李玄缓了口气,感嘆道:“商鞅是个天才,此时虽看不懂,但未来看懂了。”
    “只是可惜,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