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冷风这么一吹,李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兜里。
    摸到了枚硬邦邦的东西。
    是颗薄荷糖。
    糖纸皱巴巴的,硌在掌心。
    他想起在公交车上,丽芙含著这颗糖,面带微笑的模样。
    想起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下巴。
    想起她攥著他衣角,手指悄悄用力...
    三天。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白雾。
    往酒店的方向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有点想她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
    是那种...好像胃里空了一块,吃什么都不对味的想。
    他加快脚步。
    回到酒店,刷开门。
    房间里的灯自动亮了。
    他走进去,关上门。
    背靠著门板,站了会儿。
    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映著他的房间。
    一个小小的、亮著的格子。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丽芙的聊天框。
    打字:
    【李阳:到酒店了。】
    【李阳:有点累。】
    消息发完,他放下手机。
    走到床边,坐下。
    拿起枕头。
    那个压出来的坑,还在。
    很浅了。
    他伸手,把枕头放回原位。
    躺下去。
    盯著天花板。
    空调风轻轻吹著。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第三天了。”
    他小声说。
    “明天下午的飞机。”
    “回去给她带什么礼物呢...”
    他想著,渐渐睡著了。
    丽芙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暗下去,映著她自己的脸。
    有点模糊。
    郑晓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盘切好的橙子。
    “阳子说什么了?”
    “说到酒店了,有点累。”
    丽芙说。
    “那让他早点休息。”
    郑晓月把橙子放在茶几上,
    “你也吃点,补充维生素。”
    “嗯。”
    丽芙拿起一块橙子,咬了一口。
    汁水有点酸。
    她皱了皱眉。
    “酸?”
    郑晓月看她,
    “是有点,今年这批橙子不行。”
    “还好。”
    丽芙说,又咬了一口。
    郑晓月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调到本地新闻频道。
    主播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预报。
    “...受冷空气影响,明日我市气温將下降三到五度,请市民注意添衣保暖...”
    丽芙听著,忽然开口:
    “妈,明天...降温。”
    “是啊,阳子那边应该也冷。”
    郑晓月说,
    “他带够衣服没?”
    “带了羽绒服。”
    “那就行。”
    郑晓月拿起一块橙子,慢慢吃著。
    电视里的新闻换了,开始播一条本地企业的报导。
    画面里,有工人在流水线上操作。
    郑晓月看著,忽然说:
    “你爸以前也总出差。”
    丽芙转头看她。
    “跑船的,一走就好几个月。”
    郑晓月笑了笑,
    “那时候没视频,就打电话,电话费贵得肉疼。”
    “后来有了微信,方便了,可他那边信號时有时无。”
    “有时候一条消息发出去,半天才能收到回。”
    丽芙没接话。
    她想起伊洛蒂说的话。
    “我小时候,特別喜欢在冬天的窗户上画画。”
    “画完之后,等它慢慢消失。再画,再消失。”
    “因为消失的东西,就不会一直留著了。”
    “如果一直留著,就会变成负担。”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橙子。
    橙子皮有点皱,果肉也不够甜。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妈。”
    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时候会想爸吗?”
    郑晓月愣了下,隨即笑了:
    “当然想啊。”
    “但想著他会回来,就不怕等。”
    丽芙点点头。
    “李阳明天下午的飞机。”
    她说。
    “嗯,到了给他做顿好的。”
    郑晓月说,
    “你想吃什么?红烧肉?”
    “好。”
    “那就做红烧肉。”
    郑晓月揉了揉她的头髮,
    “快吃,吃完去洗澡,早点睡。”
    “嗯。”
    丽芙站起来,往次臥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
    郑晓月坐在沙发上,看著电视。
    背影有点单薄。
    她推开门,走进次臥。
    电脑还开著,屏幕保护程序启动了,黑色的背景上飘著白色的气泡。
    她走过去,动了下滑鼠。
    屏幕亮起来,是下午没整理完的数据表格。
    她戴上耳机,点开文件。
    手指搭在键盘上,开始敲。
    数字一列一列往上跳。
    她录得很慢。
    录了一会儿,忽然停住。
    摘下一只耳机,侧耳听。
    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模糊的。
    还有郑晓月偶尔咳嗽的声音。
    很轻。
    丽芙盯著屏幕,看了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伊洛蒂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是昨天的“晚安”。
    她想了想,打字:
    【丽芙:明天降温,多穿点。】
    消息发出去,她盯著屏幕。
    过了大概两分钟,伊洛蒂回了:
    【伊洛蒂:知道啦,你也是。】
    【伊洛蒂:李阳明天回来?】
    【丽芙:嗯,下午的飞机。】
    【伊洛蒂:那挺好,记得替我问好。】
    【丽芙:好。】
    消息回完,丽芙放下手机。
    继续录数据。
    这次录得快了点。
    一口气录完两份。
    她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看了眼时间,九点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天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进来,在窗帘上晕开一小片暖黄。
    对面楼的窗户,有些亮著,有些暗著。
    很平常的夜晚。
    但她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转身,走到床边。
    坐下。
    拿起李阳的枕头。
    那个压出来的坑,还在。
    很浅了。
    她伸手,把枕头抱在怀里。
    埋下脸,吸了口气。
    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还有点他的味道。
    很淡了。
    快没了。
    她抱著枕头,坐了会儿。
    然后放下,躺下去。
    拿起手机,点开李阳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一张论坛现场的照片,配文:【听了场挺有意思的讲座。】
    她点了个赞。
    又往下翻。
    上一条是出发那天发的机场照片。
    再上一条,是他们在甜品店拍的合照。
    她嘴里含著草莓,眼睛弯得像月牙。
    她盯著照片看了好久。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睡觉。
    窗外的风声很大,吹得窗户呼呼响。
    她翻了个身,往李阳平时睡的那边挪了挪。
    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夹杂著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她抱著枕头,渐渐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