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写不下去东西的那天,什么预兆都没有。
    他在电脑前坐了一整个下午,word文档开著,光標闪闪。
    他打了几个字,刪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灰色,他的文档始终是白的。
    不是没得写。
    是有太多东西想写,但它们堵在某个地方,出不来。
    如便秘。
    最后他放弃,拿起手机,打开短视频平台。
    这是他近半年来养成的习惯,写不出来就刷。
    刷到脑子空了,刷到什么都不想,然后睡觉。
    他刷到一条视频。
    一个女孩对著镜头整理头髮。
    画面本身不差,甚至能看出拍摄者懂一点构图。
    光线从侧面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小块阴影。
    然后音乐进来了。
    《月亮之上》。
    不是为这段画面写的音乐,不是为任何一种情绪准备的音乐。
    是从平台曲库里,隨手拖出来的、所有人都在用的、高亢到刺耳的《月亮之上》。
    女孩在笑。
    凤凰传奇在唱。
    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关係。
    它们被生硬的粘在一起,中间那道裂缝,大得能掉进去一个人。
    女孩整理头髮的手指,配著“我在仰望,月亮之上”的豪迈。
    那不是表达,那是噪音强暴画面。
    沈默看著那条视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绝望。
    他想起侯孝贤说过的话。
    侯孝贤剪《童年往事》的时候,有一段画面找不到合適的配乐,就空著。
    空了很久,最后发现空著是对的。
    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
    它在告诉你,此刻应该安静。
    但现在没有人敢空著了。
    空著意味著没有“內容”,没有“信息量”,没有“抓住用户”。
    必须填满,用最响的、最容易被识別的、最不需要理解成本的声音填满。
    於是所有视频都在响。
    不同的画面,同一套音乐库。
    你刷十条,能听到三次《月亮之上》,五次《求佛》。
    剩下两次,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旋律同样恶俗的dj版。
    配乐已经不是配乐了。
    它是一种听觉填充物,是防止沉默渗进来的塞子。
    沈默继续往下刷。
    一个男人,在模仿某个最近火起来的段子。
    沈默见过原版,一周前。
    这一周里,他至少刷到过二十个版本。
    不同的人,同一套台词,同一套动作,同一套表情。
    那个男人做出一个“假装不经意发现镜头”的表情。
    沈默盯著他的眼睛看。
    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
    空洞至少还是一种状態。
    是“正在执行动作”的那种专注。
    像学生在考场上默写课文,一笔一划都对。
    但你问他这句子什么意思,他答不上来。
    沈默见过剧组实拍现场。
    有一年,片场,一个演员一场戏拍了十七条。
    导演始终不满意。
    演员急了,说台词没错啊,走位没错啊,情绪也给到了。
    导演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沈默记到现在的话。
    “你给的是一张脸,不是一个人。”
    当时沈默觉得导演苛刻,有些装逼。
    现在他理解了那句话。
    脸是肌肉的动作组合,人是这些动作背后的那个东西。
    你看到一个人,和看到一张脸,感受完全不同。
    短视频里全是脸。
    各种被精確校准过的、知道哪个角度显瘦、知道第几秒该切镜头的脸。
    但你看不到人。
    看不到这个人的犹豫,这个人的走神。
    这个人笑到一半,突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笑的尷尬。
    所有东西都被修剪乾净了。
    乾净到只剩下模板。
    模板化的段子。
    模板化的配乐,模板化的“震惊”、“泪目”、“笑死”。
    模板化的“最后那个细节你注意到了吗”。
    你注意到什么?
    你什么都没拍,你只是把別人拍过的东西,重新演了一遍。
    沈默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完全黑了。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被室內的灯光切成几块。
    他想起一个叫周栩的人。
    周栩是学编导的,毕业后进了一家mcn机构做剧情號。
    沈默看过他大学时期的作品,一部十二分钟的短片,模仿王家卫。
    技术上糙得不行,焦点都对不准。
    但你能看出他想试图抓住要呈现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的镜头虽说不清楚,但它明晃晃的在那里。
    后来周栩去了mcn。
    沈默问他,现在拍的都是些什么。
    周栩发来几条。
    全是“女朋友突然出现在男朋友家门口”那种段子。
    模板化的脚本,模板化的运镜,模板化的反转。
    每条都差不多,每条都有人看。
    “你以前不是想拍电影吗?”沈默问。
    周栩想了很久。
    “我们老师教的就是这些。”
    沈默愣住了。
    周栩说,他们专业有个课程叫“新媒体內容创作”。
    老师上课放的,都是平台上最火的视频,然后分析它们为什么火。
    “黄金三秒”、“情绪鉤子”、“完播率节点”。
    这些词反覆出现。
    期末考试,是交一条模仿当下最火帐號风格的视频。
    “我交的作业,老师给了最高分。”
    周栩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条作业我自己都觉得噁心。配乐我用的就是《月亮之上》。老师说好,说情绪起得准。我当时想,什么情绪?我拍的是一对情侣分手。”
    沈默没有说话。
    分手配《月亮之上》。
    不是荒诞。
    是这个行业的教育,已经荒诞到了不自知的程度。
    后来沈默开始留意这件事。
    他陆续接触到更多影视专业出来的人,听到的反馈惊人一致。
    有人说,摄影课老师教构图,用的案例是抖音截图。
    有人说,剪辑课大部分时间,在教怎么卡点。
    怎么製造“爽感”,怎么让观眾“停不下来”。
    有人说,编剧课不讲人物,不讲结构。
    不讲为什么《东京物语》里那个老夫妻,坐在海边一言不发的镜头可以那么长。
    讲的是“三秒一反转,五秒一高潮”。
    还有人说,毕业答辩放了自己拍的短片。
    答辩老师看完沉默了几秒,问:你这个完播率能有多少?
    整个系统,已经內化了平台的逻辑。
    不是学生不想学好的。
    是教的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叫好的。
    中国影视教育大规模扩张,是两千年以后的事。
    以前只有北电、中戏、中传那么几所学校。
    后来数字摄影机便宜了,剪辑软体免费了,拍东西的门槛消失了。
    全国高校,一窝蜂上马相关专业。
    文科院系开,理科院系也开,艺术院校开,综合大学开,职业技术学院也开。
    师资从哪里来?
    从上一届扩招的研究生里来。
    从电视台转岗的编导里来。
    从短视频公司,跳槽的剪辑师里来。
    他们自己,就是在审美真空里长大的。
    然后他们再教下一代。
    七十年教育,积累下来的不是传承,是稀释。
    每一代都比上一代,更不知道標准在哪里。
    沈默想起自己看过的一篇旧访谈。
    北京电影学院七八级导演系,陈凯歌、田壮壮、李少红那一届。
    他们的老师周传基,上第一堂课就说:你们现在脑子里装的全是垃圾。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垃圾倒掉。
    他让学生看《战舰波將金號》,一遍一遍看。
    看完了不许討论,再看。
    直到学生看吐了。
    他说:好,现在你们知道自己以前看的东西有多差了。
    这种教学方式,在今天会被投诉。
    会被学生发到网上,標题是“老师强行播放黑白电影长达四小时,学生集体呕吐”。
    周传基们那一代老师,教的是眼睛。
    他们相信眼睛,是可以被训练出来的。
    你让一个学生看完一百部经典电影,他的眼睛就变了。
    他再看烂片时,会本能地不舒服。
    他或许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就是审美能力开始形成的標誌。
    现在没人教这个了。
    现在的老师教的是手。
    怎么拍,怎么剪,怎么卡点,怎么加字幕。
    全是技术动作。
    技术动作最好教,也最好考核。
    你卡点准不准,字幕加没加,一目了然。
    但你眼睛有没有被训练过,看不出来。
    於是毕业出来的学生,手是熟练的,眼睛是盲的。
    他们知道怎么拍,不知道看什么。
    更深的问题是,很多人,教的人,学的人,真心实意地相信,技术就是艺术。
    这个念头,让沈默想起自己有一年去听音乐会。
    一个国际上拿过奖的年轻钢琴家,弹萧邦的练习曲。
    技术上无可挑剔,每一个音都乾净,每一个跑动都均匀,力度层次分明。
    台下有学琴的孩子,家长拿手机全程录像。
    但他听得很累。
    不是音乐本身的累。
    是被什么东西追赶著、一刻不敢停下来的累。每一个乐句都被处理成展示。
    你看这个音多准,你看这个跑动多快,你看这个弱音控制得多好。
    整首曲子,变成了一场技术匯报。
    演奏结束时,掌声雷动。
    旁边一个学琴的孩子,小声问她妈妈:她弹得好吗?
    妈妈说:当然好,你没看她一个音都没错吗。
    可弹琴不是打字。
    不是不错就是完美的。
    但整个古典音乐的评价体系,都在培养技术狂人。
    比赛、考级、考试,评分標准全是技术指標。
    音准、节奏、力度、速度。
    这些是能量化的。
    评委打分需要依据,依据就得是可测量的东西。
    那不可测量的东西呢?
    譬如:旋律敘事、情绪变化、节奏与敘事的关联......
    那个让鲁宾斯坦的萧邦,和別人的萧邦不一样的东西。
    那个让霍洛维茨弹同一个音,能弹出三种顏色的东西。
    评分表上,从未出现过它的位置。
    於是学生从四岁开始练音阶,练到二十四岁,手指能飞。
    你给他任何谱子,他都能弹下来。
    但你问他这段音乐在说什么?
    他看你一眼,开始分析曲式结构。
    他不知道音乐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