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穿过四合院里老枣树稀疏的枝丫,在青砖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琼浆玉液。只有几碟简单的下酒菜——拍黄瓜、花生米,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奚晚晴亲手燉的羊蝎子。
    但今晚的酒,却烈得像火。
    那是刘茗特意从战友陵园带回来的、珍藏了三十年的“烧刀子”。
    桌旁围坐著几个头髮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风霜的老头子。他们穿著最普通的便装,看起来和胡同口那些下棋遛鸟的大爷没什么区別。
    但只要是稍微了解一点江南省政坛的人看到这一桌,怕是会直接嚇得跪在地上。
    坐在刘茗左手边的,是已经退居二线、如今在中枢党校当客座教授的前寧州市长,陆沉。
    右边那个嗓门洪亮、每说三句话就要拍一次大腿的,是同样退休了的前寧州市公安局长,雷铁。
    还有那个正抱著羊蝎子骨头啃得满嘴流油、丝毫没有形象可言的胖老头,是当年刘茗在省委党校的“死党”,前临江市副市长,张大炮。
    这帮人,都是当年陪著刘茗,从青云县那片泥潭里一路杀出来、在江南省搅动起滔天风云的……老兄弟。
    “来!老陆!你別光喝茶啊!”
    雷铁满脸红光,端著二两半的玻璃杯,直接懟到了陆沉面前,“今天这酒,你必须喝!当年要不是你这老小子在常委会上顶著压力保我们,我跟刘老弟早就被厉元魁那帮孙子给活剥了!”
    陆沉苦笑著摆了摆手,他这辈子滴酒不沾,被雷铁这莽夫灌得面红耳赤。
    “老雷你可拉倒吧。”张大炮吐出一根骨头,不屑地撇撇嘴,“当年要不是刘老弟一脚踹飞了厉书记的宝贝儿子,你雷大局长这会儿还在给人家当看门狗呢。”
    “你放屁!”雷铁一瞪眼,“老子那是审时度势!”
    眾人哄堂大笑。
    笑声在小小的四合院里迴荡,冲淡了深秋的最后一丝凉意。
    刘茗看著眼前这几个吵吵闹闹的老伙计,眼眶也有些微微发热。
    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行了,都別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这第一杯酒。”
    刘茗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中充满了感慨和怀念。
    “敬咱们当年,在青云县那片鸟不拉屎的地方,吹过的牛逼。”
    “敬咱们,在寧州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里,流过的血。”
    “更敬咱们这帮老骨头,折腾了半辈子,总算把那片天,给捅亮了!”
    “干了!”
    “干!”
    几个老头子齐刷刷地站起来,手中的酒杯重重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辛辣的白酒顺著喉咙滚落,烧得胸口一片火热。
    那股子已经沉寂了多年的豪情,在这一刻,仿佛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我跟你们说,当年最险的,还是那场鸿门宴!”
    张大炮喝得兴起,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是没看著!厉元魁那老小子,在包厢里埋了十几號刀斧手!我当时腿都软了!结果你猜怎么著?咱们刘老弟,谈笑风生!硬生生把那鸿门宴,给喝成了他自己的庆功宴!那叫一个霸气!”
    “那算什么!”雷铁不甘示弱,“要说霸气,还得是城南拆迁!那几百號流氓围著,又是燃烧瓶又是铲车对撞的!刘老弟一个人,一把枪,一辆车,硬是把那帮亡命徒给镇住了!最后那句『我看谁敢暴力抗法』,我跟你们说,我当时在指挥车里听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他妈才叫爷们!”
    往事如烟。
    一桩桩,一件件。
    那些曾经让他们心惊肉跳、彻夜难眠的生死博弈,此刻在酒桌上,都成了可以付之一笑的谈资。
    他们笑著,闹著,唱著当年的军歌。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那沙哑的、跑了调的歌声,在燕城这片繁华的夜空下,显得格外的苍凉,也格外的豪迈。
    厨房门口。
    奚晚晴、南宫瑶和林晓晓三个女人倚著门框,看著院子里那群喝得东倒西歪的老头子。
    “看见没?男人啊,不管多大年纪,骨子里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南宫瑶笑著摇了摇头。
    “是啊。”奚晚晴的眼神里满是温柔,“但也只有在这些老兄弟面前,他才会露出这么放鬆的一面吧。”
    林晓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正仰头灌酒的男人。
    她知道。
    这个男人,看似已经站在了权力的巔峰,看似已经拥有了一切。
    但他心里,最怀念的,恐怕还是那段,可以和兄弟们一起,並肩作战,快意恩仇的……热血岁月。
    ……
    酒局进行到后半夜。
    几个老头子都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陆沉靠在椅子上,嘴里还在念叨著什么“新旧动能转换”。
    张大炮更是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抱著个羊蝎子骨头当枕头,呼嚕打得震天响。
    只有刘茗和雷铁,还在一杯一杯地对饮。
    “老雷。”
    刘茗的眼神有些迷离,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你说,咱们这辈子,值吗?”
    雷铁闻言,愣了一下。
    他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的手,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老兄弟。
    他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也极其憨厚的笑容。
    “值!”
    他端起最后一杯酒,重重地和刘茗碰了一下。
    那声音,清脆,响亮。
    “能跟著你刘茗,把那帮祸国殃民的王八蛋,一个个亲手送进地狱!”
    “能看到咱们这片土地,真的变乾净了,老百姓真的能挺直腰杆过日子了!”
    “值!”
    “他妈的,太值了!”
    刘茗也笑了。
    他仰起头,將杯中那最后一口烈酒,一饮而尽。
    豪情。
    依旧不减当年。
    “服务员!”
    雷铁突然扯著嗓子大吼了一声,把桌子底下的张大炮都给嚇得一哆嗦。
    “上酒!”
    “今天,不把这老小子喝趴下,谁也別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