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啦算啦。”
    最后是谢云起先收回了目光,她拍了拍裙角,站起身来。
    “我只是隨便说说,毕竟,我认识的那个人已经死掉了。”
    她笑了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剑穗的流苏。
    这个向来不可一世的少女话中竟然有著几分寂寥,一时间眾人都有些沉默。
    只有江景明垂下眼睛,掩盖住思绪。
    世上居然还藏著一个牵掛他下落的人。
    可惜时过境迁,至少现在,还不是坦白身份的好时机。
    想到此处,江景明从往事中抽身出来,指了指另一边已经烧成焦炭状的付老爷。
    “从他表现出的症状来看,理智尽失,狂性大发,他大概是中了某种毒。”
    “毒?”
    一直在旁沉默的主事闻声皱起了眉头,陷入思索。
    “虽然没听说过什么毒有此效果,但也不无可能,那么他是在什么时辰中的毒呢?”
    “至少在他被谢大小姐揍的时候,他还没有毒发。”
    否则早就还手了,江景明摊了摊手。
    “......”
    谢云起回想片刻,猛地一拍巴掌。
    “他喝了这里的酒,还吃了肉!这毒肯定是下在酒肉里的!”
    她话音刚落,掌柜脸色瞬间惨白,拼命摆手。
    “不是我!各位大人,小的做生意多少年了,付老爷可是大主顾啊!小的干什么要害他!”
    “又没说一定是你,那不是你有一定的嫌疑吗?”
    谢云起瞪他一眼,又顺手指向另一边的小二。
    “他负责上菜也有嫌疑啊。”
    谢大小姐小手一指,仿佛阎王点卯。
    “啊??”
    这下小二的脸色瞬间也和掌柜一样了。
    “大人,大人!”
    眼看嫌疑马上要被甩到自己身上,掌柜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
    “您方才问小的,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脸生的可疑人物,有的!”
    “谁?”
    江景明接话。
    “三天前,半夜的时候,我正准备关门,看到一个脏兮兮的乞丐缩在门口,身上还有伤。我问他从哪来的,他也不说话,我见他可怜,就让他在厨房帮忙备菜。”
    掌柜的回想著,脸上的神情越发篤定。
    “他不是个乞丐!他是从城外逃难来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他多半是个马匪!”
    这一次说话的人是那个小二,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我听到他说梦话了,满嘴喊著什么头儿救命啊什么杀人啦之类的!”
    “知道是马匪你们还敢留著他?”
    江景明拍了拍衣角沾染的金疮药,站起身来。
    “这个......这个......”
    掌柜挠了挠头,最终还是老实回答。
    “那小子模样瞧著像是嚇傻了,我寻思只要给口饭吃就行,多少能省一份工钱。”
    “哇塞你这傢伙也太黑心了吧!”
    谢云起眉头一皱,反手用剑鞘狠狠戳了他一下。
    “是是是!”
    掌柜捂著肚子连连告饶。
    “他人在这里吗?”
    江景明靠著柱子,话是对掌柜说的,眼神却看向阿青。
    如果那个伙计真是逃出来的马匪,那他多半能够指认出阿青。
    但是,以阿青的性子,真的会留下一条可能会不利於她的漏网之鱼么?
    江景明著实不太相信这种可能性。
    阿青站在烛火的阴影里,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江景明放下心来。
    “在的在的!他平时就睡在厨房里。”
    掌柜忙不迭点头,又吩咐小二。
    “去把他叫过来,就说神都卫的大人来了!查的就是他们头儿的案子!”
    ......
    被带到眾人跟前的人瞧著的確不像是个马匪。
    身形瘦弱,面色土黄,低低佝僂著脑袋,不过单看面容的话,还算得上年轻。
    “这两位就是神都卫的大人,你不必遮掩,有什么说什么就是。”
    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马匪听了他说的话,抬起头来,目光里竟然有几分压抑的喜色。
    “虽然你和你的兄弟们都活该被砍头......”
    谢云起凑近一步,竖起手掌做了个抹脖子的威胁动作,察觉到那马匪眼里的怯意之后,她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但是呢!该调查清楚的本小姐还是会调查的。所以说说吧,你知道些什么?”
    “我、我见过那个凶手!”
    马匪咬著牙,这句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
    “既然已经见过凶手,为何却独独放过了你?”
    江景明倚著柱子笑问。
    这个问题像是戳中了马匪的神经,他哆嗦著双手跪下来,抱住脑袋,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
    “喂喂,就问一句而已,你这是怎么啦?”
    谢云起好看的眉梢略带疑惑地一挑。
    马匪红著眼睛,抬起头。
    “那个凶手一夜之间杀掉了我们寨子的所有人,独独留了我。起初我还以为是运气好,连夜逃了出去,去找其他寨子报信。”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恍惚,显然是因此受了极大的刺激。
    “我一路报信,通知了几乎所有的弟兄,可是等到最后我才发现,他们全都死了。”
    “......”
    江景明这会儿明白了。
    阿青留他一命,只不过是为了拿他打窝。
    雍州的马匪向来狡兔三窟,时常更换窝点,官府想要清理的时候常常会费劲心思却扑了个空。
    所以阿青留了一个马匪,並暗地里跟隨他的踪跡。
    他以为自己发出去的是求救的讯號,实则不过是给他的弟兄们带来了一位索命的无常。
    还真是阿青的作风。
    “你见过那凶手的脸?他长什么样子?约莫多大年纪?”
    主事捻著鬍鬚,摆出了刑侦讯问的架子。
    “她是个......”
    马匪想说她是个女人,戴著一张薄薄的铁面。
    可是忽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寒,是和那天晚上一样的感觉。
    马匪颤抖著抬起眼睛,终於看到了一直站在烛火阴影里的那个青衣女子。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多久了,却连一丝一毫多余的气息都没有发出来过。
    那张骇人的铁面骤然又闪回到了马匪的眼前,他几乎立刻要嘶声尖叫,却半点出不了声。
    无常的链刃分明已经架到了他的喉头,他跪在地上,发出恐惧的乾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