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叨扰一下,诸位贵客,围炉夜谈结束了。”
    马车的门被拉开,陈剎沉著脸站在门外。
    今夜明月高悬,照出一地月光如水。
    方知意一袭白衣踩进月光里,美得让人恍惚。
    负责押送她的神都卫明显看得愣住了,动作慢了半拍,被陈剎照著后脑勺狠狠拍了一巴掌。
    没出息!
    陈剎压著怒气,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活该一辈子都是个小卒!
    江景明跟在后面跳下马车,抬头看著眼前这座称不上宏伟,却鬼气森森的牢狱。
    马车比预想中走的更快,虽然大致从文拂晓口中了解了灭门案的大致信息,但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来得及討论。
    也还没来得及问他那个故人的事。
    虽然已经大致可以確定故人就是韩夫子了。
    江景明低头,看著月光映著竹柏,如积水空明。
    “快些走!別磨蹭!”
    有神都卫在后面大声呵斥。
    谢大小姐的声音很快比他更高了个八度。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本小姐是谁!!!”
    那神都卫反应过来,很快像鸵鸟一样埋著脑袋认了怂。
    “大、大小姐!请恕属下无礼!”
    “哼!”
    谢云起冷哼一声,倒也无心和这些大头兵计较,只大踏步向前走了。
    神都卫摸了摸额头上的虚汗,悄悄鬆了口气。
    这位大小姐平日在京城里就是出了名的无法无天,但奈何她又实在有无法无天的资本。
    谢指挥使对这个掌上明珠是出了名的溺爱,要星星要月亮都会给她摘来。
    连皇帝见了她也是龙顏大悦,更是破例封她一个非皇室后裔为郡君,封號“明昭”。
    这几乎等於变相给了她一块免死金牌。
    就算她闯了什么正经的大祸,那也得等皇帝批过奏摺点了头,才能惩她的罪。
    谁要是惹了她不开心,就算拔剑砍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神都卫瞧著那一抹红衣气冲冲的背影,摸了摸后颈,登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感。
    ……
    牢狱的內部结构和它的外表看起来一样鬼气森森。
    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隔绝了今夜难得的好月光,引路的神都卫一手举著烛台,一手拉著锁链。
    谢云起走在第一个,她依然觉得是她的问题才导致所有人都鋃鐺入狱,因此心情很差,整个人看著像只气鼓鼓的小老虎。
    江景明跟在她身后,嗅著牢里沉重的霉味和铁锈味,在心里默默记著路线。
    阿青闷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大约在和他想同样的事。
    方知意走在最后,绕著裙摆,抬手摸了摸石壁。
    “这是死牢。”
    陈剎阴沉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
    “最近城里不太平,牢房位置有限,只能委屈诸位暂时在这里等候问审了。”
    冗长的地道里他的声音久久迴响,江景明低下头,烛火映出几个昏暗交叠的影子。
    这显然是个拙劣的藉口。
    不过是因为死牢的看守最为森严,陈剎又清楚自家大小姐的德性,所以才直接將几人关到了这里。
    这样不管他们有什么计划,都很难再实行,只能被关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为止。
    “嘿!”
    谢云起没好气地一拳砸到墙壁上,缠在手上的镣銬叮噹作响。
    “我告诉你陈剎,你既然有种把本小姐关到死牢里,你最好就真砍了本小姐的脑袋!不然只要本小姐还能出来,就没你好果子吃!”
    “卑职不过是例行公事,大小姐有什么不满,卑职都受著,等待指挥使降罪。”
    陈剎冷哼一声,不予理会。
    他当然知道这大小姐记仇得很,回京城肯定要大闹一通,若是放在平时,倒也由她去了。
    可是眼下是什么情况?
    渡月教的妖女已经公然向正道联盟发起了血淋淋的挑衅!
    十年前那场战爭眼看就要重演,这绝非儿戏,也是绝对不能让谢大小姐掺合进来的危险之事。
    哪怕是硬生生將她锁在牢里十天,也不能让她再搞那些鬼主意。
    事后谢指挥使怪罪下来,自己负荆请罪领罚就是。
    陈剎打入行起就是一副铁石心肠,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就绝对不会改变主意。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一步步从底层小卒做到副使的位置。
    这是他办事的原则,不是涉世未深的大小姐闹腾一番就能改变的。
    “等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撤了你的职!罚你一辈子看牢门!”
    走在前面的谢云起气得咬牙切齿,將手上的锁链甩得虎虎生风,直抽得前面带路的神都卫捂著屁股告饶。
    江景明静静地听著大小姐发脾气,心里暗自好笑。
    经过一段蜿蜒曲折的迷宫地道之后,终於到了死牢的內部。
    厚重的石墙隔开每一间牢房,手腕粗的铁柱上缠著密密麻麻的锁链。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死牢能解释的了,关押在这里的大约都是身上有些功夫的犯人。
    牢房的地上铺满了马棚一样的乾草,犯人大都身上带伤,见到有新人进来也不敢起身,只是蜷缩在角落,阴森地掀起眼白看一眼。
    走进真正的牢笼之后,就会觉得地道里的空气还不错。
    “进去吧。”
    陈剎的脚步站定,顺势拉开一间牢门。
    方知意“嗯”了一声,非常配合地走进里面,脚步一顿,左右观望,像是在欣赏什么雅苑。
    几人的牢房依次排列,正好占据了剩下的几间空房,简直像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
    江景明踏了一脚地上凌乱的乾草,才知道方知意怎么会是那种反应。
    这地窖极其潮湿,乾草发润,踩上去像踩到了水里,让人心生不適。
    手銬依然锁在手上,陈剎站在门外,静静地和他对视。
    “陈副使有何指教?”
    江景明靠著角落坐下来,衝著他漫不经心地一笑。
    “老实呆在这里,十天之內就会放你出来。若是不老实,后果自负。”
    陈剎冷冷地看著他,像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后辈。
    江景明抬起手上的镣銬,冲他一挑眉毛,意思是我都这样了,您还不放心么?
    陈剎还没说话,隔壁牢房就传来一阵铁器碰撞的巨大声响。
    “陈剎你这傢伙不许为难他!有什么事冲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