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分钟后,车队驶到了距离实验场五十公里的b点选址。
    这里和a点看上去差別不大——同样是坚硬的戈壁地表,四周一望无际的荒原。但距离更远,意味著从总装厂房到发射阵地的运输距离增加了十五公里。飞弹转运途中要经过一段起伏较大的沙土路段,对运输车辆的稳定性和弹体减震系统是个不小的考验。
    白旅长抱著甜甜,儘量帮她遮著风,免得孩子被沙子呛著。
    “甜甜,你瞧这里,是不是也不行啊?”
    哪知甜甜却摇了摇头,小手朝前方一指。
    “这里可以。”
    她说完,又歪著脑袋补充了一句:“地底下是硬的,没有那种哗哗哗的沙子。风也不怕,风是从那边吹过来的,到时候把架子背对著风就行了。”
    白旅长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小姑娘说的是发射阵地的朝向选择。大型飞弹发射对侧风有严格限制,发射台的主受力方向应该与当地主导风向垂直或背向,以减小侧风对飞弹起飞姿態的影响。这是发射阵地选址中一个极为专业的考量维度。
    刘司令哈哈大笑:“听听!咱们甜甜连发射工位的朝向都给定好了!”
    白旅长也笑了,蹲下来认真地看著甜甜:“那甜甜再帮爷爷看看,这里还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没?”
    甜甜鼓著小脸,认真地环顾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啦。就是有点远,爸爸要多开一会儿车。”
    白旅长站起身,和刘司令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定这里了。”刘司令一锤定音,“距离远,咱们多跑几趟车就是了。地基硬、没有流沙、风向条件合適。三条硬指標都满足,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白旅长点了点头,从隨身的文件包里取出地图,在b点位置上用力画了一个圈。
    甜甜趴在刘司令肩头,看著那个红圈,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刘爷爷,你画歪啦!飞弹要从这里发射,不是那里!”
    刘司令一愣,低头看看地图,又看看远处的地形,老脸一红。
    “乖乖,你连地图都看得懂?”
    “那当然啦!”甜甜得意地晃著羊角辫,“甜甜在基地学了半个月呢!”
    就这样,困扰基地许久的,飞弹新的发射地点,就在甜甜的帮助下,轻易敲定了。
    地址已经选好,接下来就进入了建设阶段,而留给整个基地的施工时间並不宽裕,仅仅有不到一百天的时间。
    白旅长带领开始抽调基地的工程兵和战士们,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建设。
    在这支建设队伍中,有被后来人们戏称为“八大员”的八支机动突击分队,他们分別是测绘员、施图员、化验员、预算员、文书、通信员、统计员以及炊事员。
    八支分队紧密合作,各自发挥出各自的长项,在紧张的工期內,力图用最高效最精炼的作业,建设起一个用来发射高精尖端武器的阵地。
    在整个发射阵地的抢建中,最为重要的,也是最核心的部位,不是搭建发射塔架,而是建造被称为整个发射场“心臟”的地下控制室。
    它是整个发射场的大脑和指挥中枢,核飞弹的所有发射指令和操作,包括最终的点火指令,都要从这个地下控制室下达,最终將整枚飞弹送上蓝天。
    同时,它的危险性与重要性也是成比例的。
    发射平台距离控制室,仅有短短的一百六十米。这一百六十米,留给工作人员可操作的空间有限。
    想像一下,当一枚核飞弹就高悬在你的头上,一旦出现任何意外,最先遭殃的一定是控制室內的人。
    而如何確保这里面操作人员的安全,则成为当时发射阵地建设的头等大事。
    为此,刘司令特意从京城聘请来相关的建筑专家、核武专家以及设计人员,要专门从核辐射、光辐射、衝击波、放射性元素等方面全盘考虑,务必要建成一个最最顶尖的,生命的“堡垒”!
    而在当时,由於技术条件有限,能採用的科技元素不多。设计者和建筑专家只好將所有能用上的材料和技术,一股脑的全使出来了。
    他们在地下5米处挖出一间控制室,分別搭建了竖井、潜望镜和主控室三部分。
    其中,竖井是进入控制室的唯一通道,而在进入主控室之间,还分別设立了两扇厚达20厘米的防护门。
    防护门选择的材料是铅板,能有效地隔离核辐射等有害物质对人体的伤害。在两扇铅板之间,设置了一道高於地面的竖井,用来观测地面上阵地的一切。
    主控室搭建,採用了球形建筑的方式,目的是减少衝击波对建筑的破坏。整座面积十五平方米,布满了各种精密仪器。
    当发射到来的那一天,就会有留守人员进入这里,操控发射的一切事宜。
    隨著发射阵地紧锣密鼓地建设,长剑三號核飞弹的研发工作,也已经推进到了关键阶段。
    6月末前,原定的弹体结构设计和地面模擬试验已经如期开展,发动机顺利完成第一次试车,准备开展第二次。
    六月底前,原定的弹体结构设计和地面模擬试验如期开展。发动机顺利完成第一次试车,各项参数均在设计指標內,黄伟志正在抓紧筹备第二次全系统热试车。
    全系统地面振动试验原本预计在七月末完成,经过弹体结构部张诚带人没日没夜的攻坚,竟比预计早了一个月,提前完成了振动测试。
    当最后一组数据从分析仪上列印出来时,张诚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弹头与弹体结合部的振动响应完全在安全閾值內,共振峰成功移出了工作频带。
    然而,负责自毁系统的周启明,却遇到了麻烦。
    早在两弹结合方案论证阶段,专委就已经下了死命令,核弹头在天上飞,寧可自毁,不能带著整弹掉到地面上来。
    而为了实现这条铁律,飞弹必须加载上双保险。
    第一道保险,是飞弹的安全自毁系统。一旦飞弹在飞行中出现故障,地面必须有能力发出指令,引爆核弹头內的常规炸药,目的是不让核弹发生链式反应。
    第二道保险,则是在炸毁核弹头的基础上,炸毁整个飞弹弹体。
    问题却偏偏卡在了这里。
    周启明带领制导团队,经过三个月的攻坚,设计了一整套完整的“自毁”装置,可正当他们信心十足,开展全系统联试时,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接收信號有延迟!”周启明盯著监测屏幕上的波形,脸色铁青,“从地面发出指令到飞弹上的自毁接收机响应,中间差了將近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对於人的反应来说微不足道。但对於一枚以数倍音速飞行的飞弹,零点三秒意味著將近两百米的飞行距离。在这两百米內,飞弹可能已经偏离预定轨道甚至更远,可能眨眼间就已经飞到了居民区的上空。
    那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延迟的原因是什么?”周启明压著火气问。
    负责接收机设计的工程师满头大汗,翻找了半天资料,终於发现了问题根源。
    “周主任,自毁接收机用的是老式电子管电路,电子管从待机状態切换到工作状態需要预热时间……”
    “预热时间?”周启明气得一拍桌子,“飞弹都飞出去了,你告诉我还要预热?”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