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赵有田一早就等在那里,看著他们几人进来,眼中流露出了一股热意。
    白旅长摘下军帽放在一边,语气轻鬆地说,“老赵,辛苦理髮师傅,给我们几个人推个光头。”
    从战场上浴血而归的战士们都知道,奔赴决战时,大家都习惯將自己的头髮推光,不是为了彰显什么,纯粹是为了方便处理伤口。
    理髮室的师傅带著围裙走上来,先是向他们敬了个军礼,隨后拿起推子,率先將白旅长的头髮剃掉了。
    室內的眾人都没有说话,大家默默看著白旅长的头髮落地,在脚边堆成一簇,那里面,还夹杂著很多白色的髮丝。
    片刻之后,白旅长摸了摸光溜溜的头顶,对著镜子端详片刻,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挺好,又精神,又利索。”
    其他人依次坐上了板凳,理髮师傅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將他们的头髮全都剔光了。
    一滴湿润的水渍落在陶龙斌年轻的颅顶上,小战士抬起头来,恰好见到理髮师傅背转过身,用手背抹了下眼角。
    “瞧你,这是干吗?”周启明拍了理髮师傅一下,打趣道,“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几个的光头看起来还挺顺眼?”
    理髮师傅说不出话来,只能含泪点了点头。
    赵有田一直陪著他们,此刻站起身,说道,“老白,各位同志,司令说了,给大伙照张合影,大伙说行不行?”
    “那有什么不行的。”白旅长笑了一声,表情十分淡定。
    “同志们,这胶捲可金贵著呢,能给咱们照张相,机会可不多。”
    “就是,”高磊也笑著说,“大伙的珍惜,多不容易啊。”
    “我都好几年没照过像了。”
    “光拍过仪器设备,可从来没想给自己留张照片。”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著,每个人脸上都笑嘻嘻的,他们不想將这份沉重传递给其他人,更不想让战友、同志们替他们担心。
    赵有田组织六位勇士,来到了发射场东侧的空地上,那里提前架好了一台相机,背景正对著茫茫戈壁。
    赵有田亲自指挥,让六个人按照个头高矮站成一排,他们之间不分首长还是战士,不管是工程师还是技术员,六个人表情放鬆,神情自然,每个人都露出了最满意的笑容。
    他们想把这完美的一幕,永远留给自己的家人。
    赵有田从取景框里看著他们,手按在快门线上,朝他们大喊一声,“同志们,我数一二三,大伙千万別闭眼。”
    六个人嘻嘻哈哈笑著,互相帮著整理好衣服,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隨著“咔嚓”一声响,快门落下,將这一切定格在底片上。
    六张或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將自己最滚烫的灵魂,最赤诚的情怀,献给了这片最荒凉也最神圣的土地。
    照片洗出来之后,每人分到了一张。白旅长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简单的字:“1963年10月25日,留念”。
    他將照片收好,放在自己房间中最醒目的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第二日,就是飞弹与核飞弹运转到发射阵地的日子。
    可新的变故与挑战,也隨之而来。
    十月二十六日一大早,肆虐了数天的狂风非但没有减轻的趋势,反倒越刮越凶。
    先是贴著地皮,吹起戈壁滩上表层的沙土,渐渐地,风势开始越来越大,呈现出一个又一个游走的漩涡,看起来竟像有龙捲风的前兆。
    四周竖起的红旗、悬掛的標语被大风扯得呼呼作响,沙石拍打在车间的墙壁上,发出簌簌的杂音。
    气象保障组的人顶著一头一脸的沙子衝进来匯报,“经最新观察,今天上午会有一股寒潮袭卷戈壁滩,从西伯利亚南下的强气流预计会在一个小时之后到达发射场,最大风速可能达到八级以上,能见度最低会掉到二十米以內,还会伴隨著气温骤降。”
    这番话一说,在场的很多人都沉默了。
    操作规程上说得明明白白,这种鬼天气压根不適合转运。
    先不说飞弹弹体,就是核弹头,大家习惯性地將它叫做“娇小姐”,內部已经装填上了高精密的起爆组件,对温度、震动、湿度的要求都极为苛刻,別说剧烈顛簸,哪怕一次急剎、一次剧烈晃动,都有可能造成內部元件偏移、密封失效,引发不可挽回的灾难性后果。
    在这种情况下,最稳妥的方式是暂停转运,所有人等著风停。
    可气象保障组的人也说了,目前这个风势,至少要刮到下午两三点钟,如果那个时候再运输,就算到了发射阵地,也不可能完成吊装、弹头对接、起竖等一系列工作,那样的话,就赶不上二十七日这个发射窗口了!
    可所有的时间都已经敲定完毕,也已经上报给了最高领袖、总理和专委的首长们,因为一场风就改变整体计划?上级部门恐怕很难同意。
    刘司令一手捏著气象保障组递交的材料,目光盯著总装厂房內整装待发的转运车,眉头深深拧起。
    “再去给我验一遍,明天九点零五的发射窗口,气象条件允不允许。”
    气象专家小跑著出了厂房,十余分钟后跑回来匯报,“司令,明天九点零五风速会下降到每小时五米以下,气象状况良好,满足发射条件。”
    就差这么一天!
    也必须扛过这么一天!
    刘司令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心里抽剩的烟狠狠往地下一扔,“那就走!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两个大傢伙给老子送到阵地上去!”
    “白树勇!”他朝著白旅长大吼了一声,“你搞不搞得成?!”
    “报告!”
    白旅长跨前一步,抬手敬礼,“运转组全体人员,克服一切困难,肯定搞得成!”
    “好!出发!”
    九点整,大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