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王府朱红正门大开,门外两侧金瓜长幡肃立,仪仗森然。
    甬道铺满猩红绒毯,廊下朱红宫灯层层叠叠。
    檐下內侍雁翅排开,青衣婢女垂首静立。
    胡公公持拂尘立於正门台阶之上,身后是大管家领著一眾管事分列左右。
    申嬤嬤和蔡嬤嬤等人身姿端正,垂手恭迎,只待王妃入府。
    场面贵气肃穆,又庄重温喜,一派皇家亲王府顶级迎亲排场。
    宸王妃抬脚入府时,宸王备了別致心意。
    他手持一束柔滑大红绸缎,长身玉立在府门前,耳尖浸著一层浅浅緋色。
    他似变声了,比往常低沉些,“娇娇儿,我先蒙上你的眼。”
    年初九乖顺,“好,依你。”
    绸缎覆上眼帘前,她抬眸望他,如今竟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这小子又长高了几分,身形愈发挺拔。
    五官也长开了,眉目褪去了少年的单薄,英媚之间,目光流转,当真是神采斐然,昳丽交织。
    一双眸子更是澄澈明亮,盛著漫天细碎星辰,满眼皆是她一人。
    眼前一黑,绸缎蒙上眼来。
    东里长安又在她耳边悄悄说,“娇娇儿,你別急啊,我练过的,很快。”
    年初九轻轻低笑,“傻子,我不急。”
    他果然熟练地在她脑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很是满意。
    宸王府上下在鞭炮声中,终於欢天喜地把主母迎进门。
    东里长安牵起了年初九的手,握紧。
    执手赴余生,白首不相轻。
    他不懂男女情爱。但他知,自此刻十指相扣起,他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直至人生落幕,身边都有她相伴不离。
    这於他,就是成亲的意义。
    东里长安小心翼翼牵著她,告诉她,哪里有门槛,哪里有石路,哪里需慢些。
    主子太能干,双方僕从派不上用场,只得眼巴巴跟在身后。
    红绸遮目,年初九在黑暗中,起初还不適应。可很快,她就將前路交给了他。
    如一个孩童,让抬脚就抬脚,让慢行就慢行。
    从容又依赖。
    她尝到了几分心安的滋味。
    宸王夫妇先去了三门以东的一处三重院落,那里古柏苍松,肃穆幽静。
    这里是宸王府的祠堂。
    二人要在此祭拜家神,寓意请先祖和神明在高处见证,庇佑家宅安寧,岁岁平安。
    在祠堂里,东里长安才把覆在年初九眼上的绸缎取下。
    怕她刺眼,他用手半掩了光,然后慢慢放开。
    四目相对。
    她见他眼尾泛红,心有些疼。
    他见她目光坚定,一颗动盪忐忑的心,微微落了地。
    祭拜完家神,胡公公一声“礼毕”,就听见外头一阵喧闹。
    “娇娇儿小姑姑,快出来看呀!”恆哥儿早已按捺不住,一脸兴奋在外头喊。
    渊哥儿和渔哥儿也此起彼伏在喊,“娇娇儿小姑姑,快出来看姑父送你的大婚礼物!”
    两只小狗在欢快恣意追逐,一阵风似的哗啦啦往那头跑,哗啦啦又往这头跑。
    年初九看了东里长安一眼,“你送了什么好东西给我?”
    东里长安的喜服本来就红,映得耳尖更红了,有些靦腆,“你去看呀,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年初九低声道,又牵起东里长安的手。
    东里长安立刻就握紧了,心里说不出的欢喜,“你还没看,就说喜欢……”
    “嗯,你送的,我都喜欢。”年初九真心实意。
    她最初选定他,的確是满心算计。可走到今日,他是她前世今世遇到过的,最单纯最乾净的人。
    无关风月,她也愿以一生相许。
    年初九踏出祠堂,看见年锦城早已领著孩子们站在那里。
    她这七弟两眼亮晶晶,“娇娇儿,快出来看宸王殿下送你的新婚大礼。”
    年初九早在宸王府封门时,心中便已猜到里面在大肆布置。
    可真正见到眼前光景,依旧大为震撼。
    满园景致竟全是以精工木料雕琢而成。
    飞雪中,木刻仙鹤振翅立於檐角,似要乘风而上;
    木雕锦鲤摆尾臥於石槽,鳞纹层层分明;
    眾间走兽、亭边瑞兽无一不栩栩如生。
    周遭花簇也皆是彩漆木雕,层层叠叠铺满庭院,艷红朱粉层层晕染,仿如春日繁花尽数盛放,满眼灼艷夺目。
    东里长安的大礼,竟是送了她一个春天。
    大雁在天空盘旋,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个人字。
    年初九一路仰头瞧著,一路惊嘆,“怎么做到的!那大雁到底是真还是假?”
    东里长安也仰头望著天空中的大雁,淡淡一笑,每个字里都盛著暗戳戳的骄傲,“这个天哪有大雁?当然是做出来的啊。”
    年初九越看越稀奇,“这要是斥候用来探军情,得多妙!”
    东里长安一怔,一时没跟上对方的脑迴路。
    年初九摇头,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瞧我,光顾著高兴。这木鸟飞上天,又没长眼睛,怎么探军情?还是得靠斥候。”
    就算长了眼睛,木鸟也记录不下来……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异想天开。
    东里长安听著陷入了沉思,“若是有一种东西能安装在木鸟身上,把它看到的画面重新回放一遍就好了。”
    话本子里,有一种东西叫留影石。这东西如果能在现实里做出来,那就完美了。
    年初九並不认为这种异想天开可以落在实处,又开启了新一轮想像,“如果斥候能坐在这木鸟之上,盘旋在敌营上空……殿下,有没有可能?”
    东里长安好脾气的,也是天才该有的自信,“万事皆有可能。”
    “殿下,你好厉害啊!”年初九嘆为观止,忍不住夸讚。
    东里长安抿嘴,唇角压都压不下去。
    陡然,年初九脚步一滯,看见一只巨大啄木鸟站在树下,噠噠噠往左走,噠噠噠往右走。
    走的时候,翅膀一扇一扇。
    夜明珠嵌在啄木鸟眼里,夜晚可照明。
    “娇娇儿,这个是我亲手做的。”年锦城挤上来,“喜欢吗?喜欢吗?”
    东里长安负手而立,“七弟,你自己就会做啦?”
    “啊?啊!”年锦城笑眯眯,“姐夫教我做的,娇娇儿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