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人类能够依靠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由自身思潮所诞生的神明,
    当异兽来临的时候,便通过血祭召唤神明的虚影来对抗异兽。”
    “当然,苦难往往是最容易诞生信仰的,在异兽的残杀下,也有很多人信仰异兽作为神明,
    而真的也就诞生了与异兽极为相似的神明,就是你之前所看到的那些。”
    罗赛想到了在自性万灵教看到的那一帮扫福瑞。
    “其中就有那么一支信仰者们,信仰著当时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异兽——古龙。
    他们身体有著靠近古龙的异变,比如说长出翅膀、金色竖瞳、岩石一般的皮肤等等。
    但是,哪怕他们所信仰的神明有著与古龙一模一样的外貌,但这並不代表祂就有著比肩古龙的实力。
    他们依旧是任由异兽们肆意玩弄、残害的生物。
    但这並没有什么不好的,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类都是这样过的,
    跪著向神明祈求给予自己力量,向神明祈求风调雨顺,向神明祈求显化於世拯救他们於水火。
    而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一些信徒而已。
    但是,直到有一天——”
    【古龙】的声音顿了顿,声音微沉,好似一块巨石坠入,整个纯白空间似乎都因为祂的话语而一颤,
    “那一天,部落的天空被撕裂了。”
    那是三万两千四百二十一年前的一个黄昏。
    天边的云被烧成铁锈的顏色。
    一只真正的古龙,不是古龙信徒思潮中诞生的那种古龙神明,不是祭坛上被鲜血召唤来的投影,
    而是活生生的、从世界初开的雷霆中诞生的原初巨兽——古龙。
    从他们的领地上空掠过。
    它的身躯遮天蔽日,岩石般的鳞片在云层中摩擦出连绵的闪电。
    每一次振翅,风压都像看不见的山砸下来,將参天古木拦腰折断。
    而在它身后,另一只同样庞大的异兽穷追不捨。
    那是一只浑身覆盖著漆黑甲壳的巨虫,口器开合间喷吐出腐蚀一切的酸雾。
    两只位於世界顶点的生物,在这片天空下展开了廝杀。
    古龙的咆哮震碎了云层,雷霆从它的翼尖倾泻而下,劈在巨虫的甲壳上,炸开漫天碎片。
    巨虫的酸雾则腐蚀了古龙的鳞甲,在它侧腹撕开一道流淌著熔岩般血液的伤口。
    而对於地面上的人类而言这是末日。
    古龙信徒部落的祭祀们衝上了祭坛,他们挖出了古龙信仰圣子们的心臟,割开圣子们的手腕,
    以此为媒介向神明展开血祭,血祭了部落里的绝大多数的凡人,
    向他们思潮中的那位神明——古龙神寻求庇佑。
    隨后,金色的虚影夹杂著雷电出现在了古龙信徒们的上方,巨大的翅膀庇护著下面的信徒。
    然而,那个真正的古龙连看都懒得看祂一眼,隨手甩开尾巴,带出的风压把那个虚影当作路边一条杀了。
    相对应的,那虚影底下的古龙信徒们也近乎全灭。
    而与此同时,隨著那条古龙甩动翅膀,带出了一滴金色鲜血从腹部的伤口滴落了下来。
    而那一滴鲜血对於古龙来说微不足道,但是对於人类来说却又是一场灭顶之灾。
    那一滴足以包裹住5个成年人的鲜血滴落在地上,正好落在了古龙信徒的几个倖存者头上,
    剧烈的高温和其中夹杂著的雷电力量,在一瞬间杀死了几乎那几个人。
    但是,有一个没有完全被包裹的少年活了下来,他活下来的原因很简单,是他有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一个特质——
    【超適应】。
    会適应的。
    他感觉自己在被灼烧。
    不是火焰的灼烧,是某种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
    像是一道活的雷电钻进了他的血管,沿著经脉奔涌、撕咬、重构。
    他的皮肤开始浮现出鳞片的纹路,瞳孔剧烈颤抖。
    剧痛让他蜷缩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指骨几乎要捏碎。
    但他没有昏过去。
    在意识即將崩断的边缘,他咬紧了牙关,用尽全部的力量,不是去抵抗那滴血,而是去“握住”它。
    他身为古龙信徒,也是一个信仰者,
    而信仰本身是具有著某种力量的,就像是高额理智能够带来感知能力、干预现实的能力。
    高额的信仰会带来直感和对於身体的把握能力。
    但是,那个时代几乎没有人去开发这股力量。
    首先是没有足够安稳的社会环境能让人类专注於去开发信仰所带来的力量,
    然后是信仰者有著更低成本获得超凡的途径,只要跪在神面前血祭就可以让神明对自己进行改造,然后获取超凡。
    然而,这位少年,在生死之际,利用高额信仰本身所具有、所带来的对於身体的掌握力,將那鲜血融入自身,
    將那股外来的、毁灭性的力量视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像驯服一头野兽般,强行將它按进自己的骨骼、血液、骨髓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永恆。
    他睁开眼,
    天空中的战斗已经远去,古龙和巨虫的身影早已消失,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大地。
    部落的营地化为焦土,祭坛崩塌,祭司的尸体横陈在碎裂的石板上。
    那些曾和他一起在夜晚围著篝火祈祷的人,
    那些会在血祭时颤抖著握住他手的长辈,
    那些还不会走路就被父母抱著向神明叩首的婴孩,
    全都死了。
    少年呆呆地坐在原地,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的祖先想过无数遍、却从未找到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人类一定要被奴役?
    为什么面对异兽,人类只能献祭自己的同类,去换取神明一瞬的垂怜?
    为什么神明的力量,必须用血去换?
    为什么他们祈祷了一代又一代,献祭了成千上万条性命,所换来的庇佑,却连真正古龙甩一下尾巴的余波都挡不住?
    是他们不够虔诚吗?
    不。
    是踏马的神明太弱了!
    少年感受著自身高额信仰所带来的对於自身的掌握力,那种掌握力驯服著体內奔腾不息的古龙电流。
    人们除了祈求神明以外,还有別的路可以走!
    神明庇佑不了的人们,我来庇佑!
    那些凡是能够杀死人们的生物,由我来杀死!
    人类不应该是天生就该受到奴役的,甚至说,人类是天生高贵的!
    而首先要杀死的,就是那高於人类之上的神明。
    隨后,少年靠著自身信仰与神明之间的连结,向古龙神明发起了祷告。
    他要杀死自己所信仰的神明!
    神明欣然同意,回应了自己仅剩信徒的祈祷。
    於是,在意识空间中,少年与神明开始了搏杀,
    少年因为要杀死自身的神明,信仰开始崩解,而信仰者信仰的完全崩解最终会导致信仰者的死亡。
    而古龙神明也因为信徒大规模死亡,存在变得极其淡薄。
    一场无限制的意识搏杀就此开始。
    少年撕碎神明的翅膀,打断神明的尾巴,撕咬神明的脖颈。
    神明扯下少年的手臂,打碎少年的脸骨,撕咬少年的咽喉。
    最终,少年在信仰崩溃之前,杀死了自身所信仰的神明。
    而自己也因为弒杀自己所信仰的神明,信仰近乎完全崩溃,而信仰完全崩溃最终会导向死亡。
    意识回归,少年躺在地上,感受著自己因为信仰崩溃而迈向死亡。
    他笑了。
    原来所谓的神明並不是什么高贵的东西。
    祂很弱,祂只是诞生於人类思潮、祈祷之中的一种特殊生物而已。
    少年躺在焦土上,身体正在死去。
    信仰崩溃的代价是不可逆的。
    对於信仰者而言,信仰不是某种可以隨时更换的外衣,是灵魂的锚。
    锚断了,船就会沉。
    “我要死了吗......”
    他的意识正在从边缘开始瓦解,像一张被火烧到的纸,边缘捲曲、发黑、化为灰烬,然后一点一点向中心蔓延。
    “不行!”
    少年猛地睁眼,
    “我还不能死。”
    杀死神明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杀死神明是为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神明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是人类自己。
    是人类把力量交出去了。
    是人类跪下去,把信仰指向一个高於自己的东西,然后一代又一代地跪著,跪到甚至不知道自身信仰就具有著力量。
    跪著的人,永远无法开发信仰本身的力量。
    因为你的信仰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被锚定在神明身上。
    你越是虔诚,你的信仰就越是流向那个高於你的存在。
    你的每一次祈祷、每一次血祭、每一次叩拜,都是在把自己灵魂深处的力量送出去。
    而站著的人,那些不向任何神明跪拜的人,又根本没有安稳的环境去开发信仰。
    因为在这个异兽横行、巨物廝杀的世界上,没有神明庇佑,你连活过今天都是奢望。
    这是一个死循环。
    跪著的人得不到真正的力量,站著的人活不到开发力量的那一天。
    除非——
    有一个人,既不需要跪著祈求神明,又有足够的力量在这片被巨兽统治的大地上开闢出一片安稳的土壤。
    用不属於任何神明的力量,为人类撑起一片可以站著的天空。
    让他们不必再跪,让他们有时间去探索,去传承,去一代又一代地开发信仰本身的力量。
    而自己杀死神明就是为了这个!
    少年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源自古龙的电流在身体里闪耀。
    那是他从天而降的古龙之血中握住的东西,是他用自己的信仰所掌握的力量。
    而不是任何神明的恩赐得到的力量。
    这股力量不属於古龙神,不属於任何被血祭餵养出来的虚影。
    它属於那只真正的、从世界初开的雷霆中诞生的原初古龙,以及此刻是属於他自己的。
    他是唯一一个既不需要跪著,又拥有足够力量的人。
    因为他杀死了自己的神明。
    因为他驾驭了古龙的血。
    他还不能死!
    “所以……”
    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像沙石摩擦。
    “这就是我的路。”
    他闭上了眼睛,不是在等死。
    而是回到了意识空间里,他拿起了刚才所杀死的神明的残骸。
    他把自身的那走向崩溃的灵魂、旧神的残骸,全部熔铸在了一起。
    他在自己这已然崩溃的灵魂废墟下,藉助著神明残存的力量,
    写下了三句话,
    不是向任何神明的祈祷。
    不是对任何高於人类之物的跪拜。
    是三句话。
    三句他自己想出来的话。
    “人生而高贵,
    我要杀死一切位於人类之上的存在。
    我要杀死一切杀死人类的存在。”
    这三行字刻下去的那一刻,他的信仰崩溃停止了。
    不是因为被修復了,是因为他的灵魂里再也没有“信仰”这种东西了。
    神明已死,信仰的锚点已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在世界上出现过的力量——
    信念。
    不是指向神明的信仰,是指向自身的信念。
    不需要血祭,不需要跪拜,不需要向任何高於人类的存在祈求。
    因为在这条路上,没有高於人类的东西。
    少年睁开眼睛。
    他那崩溃的信仰迅速依凭著那全新的信念而重构。
    而在这全新的思想引领下,他身体因为信仰古龙而產生的异化也慢慢消失。
    因为他所信仰的是“人类至上”。
    所保留的仅仅只是因为古龙血而產生的鎏金色竖瞳。
    而於此同时,在“灵界”之中,多了一块石碑,上面写著的正是少年所写下的三句话。
    於是,少年带领著剩下的、残余的古龙信徒们有了全新的信仰。
    他认为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够的,他要庇佑人们去开发信仰所带来的力量。
    並且让他所庇佑的所有人都信仰他所信仰的信念。
    通过践行他信仰的信念来获取自身的信仰提升。
    他把古龙留下的血液收集起来,而他自己则作为一个让古龙血无害化过滤器。
    他不断饮用古龙血,然后通过自身將古龙血无害化,並把自身的血分给了其他的古龙信徒们。
    让他们所有人通过信仰去驾驭这血,然后研究出一条开发自身信仰的道路。
    然而,在古龙信徒的规模越来越大的同时,竟然有人对古龙的血產生了崇拜。
    虽然有著“人类至上、杀死异族”思潮的限制,但少年还是担心在此过程中会酝酿出新的神明。
    他没有制止这种崇拜,他认为堵不如疏。
    於是,他在古龙信徒们的思潮里再添加了几句话——
    “崇拜巨龙,是为了研习巨龙。”
    “研习巨龙,是为了超越巨龙。”
    “而超越巨龙——”
    “是为了屠杀巨龙。”
    因为这个思想,所有信仰著这条道路的古龙信徒们,在保持人身的情况下,双眸里映上了金色。
    就这样,在这位少年的带领下,
    古龙信徒们走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这条“人类至上,屠杀异族”的思想註定是充满著血腥、仇恨、杀戮的。
    但是,也是充满著尊严和希望的,因为古龙信徒们从此不用再跪下了。
    “就这样——”
    【古龙】看著罗赛的眼睛道:
    “我们选择了拋弃神明,在血腥、仇恨、杀戮之中获取生存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