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侯, 江东郑氏与朝廷联姻。江东富庶,又和江南毗邻,到时候若三方会盟, 于我雍州,恐大大不利啊。”
    “不如早做打算, 先发制人。”
    “我雍州军兵强马壮, 君侯更是骁勇无敌,咱们一鼓作气南下,先取吴老贼的首级, 再诛缩头乌龟郑老儿, 属下愿为君侯的马前卒, 杀出一条血路!”
    “对,我等愿追随君侯,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将嗓门儿粗犷,蓁蓁根本不用故意偷听, 声音传得一清二楚。霍承渊不语, 过了片刻, 一道儒雅的声音反驳道:
    “马将军说笑了。不提其他, 先说长江天险如何过?雍州军确实骁勇, 却一个个都是下不了水的旱鸭子, 如何与江东、江南两氏的水师抗衡?”
    “凭马涛将军的一腔衷心么?”
    “有这等衷心,怎么不挥师直捣京师, 直接取了梁帝的首级, 岂不是更快?”
    “欧阳,你——”
    “行了,都闭嘴。”
    霍承渊指节轻叩桌案, 他慵懒地斜靠在紫檀雕虎纹的圈椅上,淡道:“府衙不够你们吵,去菜市口,宽敞。”
    遭到君侯训斥,武将不善言辞,马涛憋红了黝黑的面庞,讷讷不言。欧阳文朝微微拱手,道:“君侯恕罪。”
    “属下知马将军衷心耿耿,可万事不能只凭一腔孤勇。这些年君侯南征北战,连攻下数座城池。可梁帝呢,他在京师肃清吏治,还利于民,竟将风雨飘摇的梁王朝堪堪扶了起来。”
    “现在我雍州久经战乱,徭役重负,民生凋敝。而梁帝赢得一片民心,原本叛出的诸侯也隐有归顺之意。如今与郑氏联姻,朝
    廷实力更上一层楼。”
    “当务之急并非强攻,而是稳守。对内修养生息,恢复民力,对外……属下也以为,江东与朝廷联姻对我雍州百害无一利,我等需暗中毁坏,必不能使之成事。”
    如今诸侯割据,除却不成气候,摇摆不定的小州小郡,只有江东郑氏和江南吴氏两股势力值得一提。论兵力,雍州铁骑远胜二者,可这两个地方丰饶富庶,又有长江天险为屏障,两方互为犄角,彼此呼应,雍州无水师,只能望洋兴叹。
    倘若郑氏与朝廷联姻,归顺朝廷,吴氏独木难支,又与雍州有宿仇,早晚也会降于朝廷,对雍州大大不利。
    粗蛮武将都能想到的东西,霍承渊自然清楚。他撩起眼皮,看向青州州牧徐长喻,问:“消息属实?”
    青州州牧不远百里赶来,便是亲自通禀君侯这个消息。
    “确凿无疑。”
    徐长喻是个四十岁上下,圆额阔面的中年男人,他面色凝重,道:“郑大都督府中张灯结彩,秘备后廷仪物,四方宗亲齐至。郑氏,要出一位皇后娘娘了。”
    先帝荒淫无道,后宫佳丽三千,兴头来时连臣妻也不放过。少帝登基后为扭转皇室荒淫的风气,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后宫形同虚设,直到半年前才传出立后的消息。
    当时有许多传闻,具体也不知道是哪家名门贵女,当时霍承渊的心神全在并州上,天子立后的消息看过便罢了,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小皇帝不声不响,暗地里竟说动郑氏联姻,倒是小瞧他。
    霍承渊凤眸微眯,道:“他要娶郑家哪个女儿?”
    “据说,是郑三姑娘。”
    ……
    蓁蓁剥橘果的动作骤然一顿,饱满的果肉溅出汁水,顺着她莹白的指尖往下流。
    少主竟到如今才娶妻立后?怎么会!
    而且也不应该是郑三姑娘,是郑氏大姑娘啊,他在五年前就该和郑氏联姻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阿莺吗?
    心口似乎又来了密密麻麻的闷痛,蓁蓁情不自禁抚上胸口,那些尘封的、她一直刻意回避的记忆,涌上心头。
    她第一次见到少主,是在她八岁的时候
    那时她被派去执行第一次任务,很简单,杀一个小乞丐。
    没有大奸大恶,也没有寸功薄绩,只是皇城脚底下,一个随时有可能死的,卑微乞丐。
    就算没有她,他或许会被皇城里纵马驰骋的权贵踩死,也许会被其他乞丐打死,也许会因为讨不到饭饿死,也或许会因为一场雪,一场风寒冻死、病死。
    在乱世中,普通百姓尚且贱如蝼蚁,更何况一个不知姓名的臭乞丐。她提前在心里劝慰自己许久,她想,她杀了他,也是帮他解脱。
    可当真把匕首架到乞儿的脖子上时,他在她手下瑟瑟发抖,人皮的触感温热,对上那双恐惧凝满泪水的眼睛,他绝望地求饶,她……她下不了手,落荒而逃。
    一个不会杀人的刺客,显然是个废物,而暗影不留废物。
    她当晚被抽了十鞭,罚三日禁食,能不能活下来全靠天意。她后悔了,乞儿尚且在她的刀下求饶,她也想活啊。
    师父狠辣无情,皇帝昏庸无道,她在心底千思百转,几乎是怀着必死的心,跌跌撞撞闯入东宫。
    据说太子殿下聪颖好学,仁慈宽宥,小小年纪看见灾民受苦潸然泪下,在太和殿外连跪数日,生生把老皇帝从炼丹房里跪了出来。
    她赌对了。太子殿下高高站在玉阶上,穿着一身织金流云纹的朱红锦袍,眉目清隽,气质矜贵。这样尊贵的人,却纡尊降贵地扶起她,用洁白的绢帕擦拭她脏污染血的脸庞。
    他说你别怕,这里是东宫,无人敢放肆。
    她当时没出息地哭了,太子殿下无奈,塞了一块枣泥糕哄她,那是她此生吃过的最好吃,最甜的东西。
    即使到了如今,珍馐美食应有尽有,她还是最爱那一口普通的,街边随处可见的枣泥糕。
    ……
    太子殿下温和良善,可也只能救得了她一时,暗影只效忠皇帝。伤好后,她自己回了暗影,完成了她的第一个任务,得到她在暗影的第一个代号,二八六。
    后来她执行任务越来越出色,师父越来越喜爱她,她的名字也在一直变化。这或许也是暗影的手段之一,他们只是主人的刀刃傀儡,只需听从命令,连自己的名字也不配有。
    每次执行完任务,她喜欢一个人去皇宫的屋檐上,在月光下擦拭她的剑。她想:她和他们不一样。
    太子殿下常常来看她,给她带金疮药和她最爱吃的枣泥糕。他说她的声音像春天的莺一样美妙,无论她的代号变成什么,他一直唤她,“阿莺。”
    她不是傀儡,她是太子殿下的阿莺。
    再后来老皇帝实在昏庸,接连丢两座城池,竟丝毫不慌,还在沉溺在他的美人,他的长生美梦中,师父对梁帝彻底失望,转而培养太子殿下。
    他成了她的少主。少主待她很好,教她读书习字,给她随意出入东宫的权力,给她见主子不跪的殊荣,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身边有个阿莺姑娘,日夜形影不离,随侍太子身侧。
    她那会儿还小,懵懂不知儿女情长。她只知道是少主把她拉出暗无天日的炼狱,她想报答他,只能拼命练剑,急他所急,忧他所忧,随身保护他,杀光所有让他烦心的人。
    和少主朝夕相伴,少主博学多才,温文尔雅,聪颖仁善,在污秽的宫廷出淤泥而不染。只有在少主身边,她才觉得她活着。
    先皇后早亡,先帝为帝昏庸,对太子却是个慈父。梁帝死后举国欢庆,少主单薄的身体跪在灵堂前,对她道:“阿莺,我只有你了。”
    阿莺也只有少主,也只有阿莺明白少主的抱负。他不是贪恋权势,也没有沽名钓誉,他是真的想结束乱世纷争,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他想做一个好皇帝。
    阿莺不喜欢杀人,但为了帮少主,她愿意克服她的厌恶,做少主手里最锋利的刀刃。
    他们像两条涸辙之鲋,在宫廷里相依为命。她保护少主的安危,替少主诛奸除佞。少主登基,肃吏治,诛权臣......一步一步,他们走的很难很难,但这个腐朽的王朝,在少主手里慢慢开始变好。
    少主常常问她,“阿莺,你说我能当一个好皇帝吗?”
    阿莺斩钉截铁,“能。”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少主更有资格当天下之君。
    年少的她还不懂,懵懂地立下无知的誓言:“少主勿忧,阿莺会永远追随您,保护您。”
    “永远?”
    “嗯,永远。”
    ……
    她的剑法越来越凌厉狠绝,她逐渐成了暗影的“影一”,能为少主办更多的事,杀更多的人。就在她以为会越来越好的时候,有一日,少主忽然告诉她,他准备立后了。
    “郑氏的郑大姑娘。”
    他的声音依然如山间清泉,清冷温润。
    “当今天下局势混乱,可纵观各路诸侯,也只有江东郑氏,江南吴氏和雍州霍氏最为忌惮。”
    “霍氏尤甚。霍老侯爷战死,其子霍承渊继任新任雍州侯,此人骁勇善战,比其父勇猛百倍,敢一人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割下吴用的首级。”
    “我隐有预感,雍州恐会越发势大。雍州已与吴氏交恶,我便拉拢郑氏,使之归顺朝廷。”
    “到时朝廷、江东一齐讨伐雍州,江南吴氏必会趁机报仇,三方一同,必诛霍氏。”
    “阿莺,你会理解我的,对么?”
    阿莺不知道什么江东江南,郑氏霍氏,她只知道,少主要娶妻立后了。
    日后她和少主之间会有别人,少主,不是她一个人的少主了。
    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她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很难受。她看着身穿九爪龙袍的清瘦少年,讷讷道:“少主……能不娶那个郑大姑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