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的心绪瞬间跌落谷底。她闭了闭眼, 反问道:“你在命令我?”
    她并不是一个喜欢为难人的主子,但云秀她实在不喜,譬如现在, 她不过在园子里多待了半刻钟,透透气, 她便如鬼魅般缠了上来。
    云秀脸上笑盈盈, 道:“奴婢不敢。”
    “只是今日风大,倘若夫人要在园中赏花,奴婢叫人给您取一件披风。”
    云秀神色恭敬, 言语进退有度, 蓁蓁就算发难也找不到由头。她别过脸, 看向一旁姹紫嫣红的簇簇绣球花儿,云秀亦不催促, 轻轻退至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作为暗卫的敏锐, 蓁蓁能感觉到她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 让她如芒在背。
    过了一会儿, 蓁蓁还是受不了她的窥视, 拂袖离去。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 罢了罢了,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越活越回去了, 何必跟她计较。
    身后的云秀脚步轻快如风, 走哪儿跟到哪儿,蓁蓁在园子里慢悠悠走了一会儿,还是受不了, 转到了前院书房。
    “吱呀”一声,蓁蓁扶着腰推门而入,霍承渊撩起眼皮瞧了一眼,把手中信笺折起来,压在镇纸下。
    蓁蓁眸光一黯,心里微微不是滋味儿。她从前贴身服侍霍承渊,日常整理他的衣裳、桌案等,他桌案上的案牍信笺,一直明晃晃对她敞开,从不对她设防。
    现在回想,即使最开始君侯有试探的意味,久而久之,也成了一种习惯,如今君侯有什么事,竟要瞒着她了么?
    蓁蓁默不作声绕到霍承渊身后,纤细莹白的指尖搭在他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揉按压。霍承渊眯起凤眸,过了片刻,他握住她的手,道:“身子重,歇着。”
    蓁蓁轻声道:“妾愚钝,不能为君侯分忧,好歹能为君侯解解乏。”
    雍州侯府又不缺一个捏肩捶腿的下人,平时蓁蓁这么说,霍承渊早就板着脸让她坐在一旁的软塌上,或者顺势把她拉在怀中,自是一番耳鬓厮磨。今日霍承渊闻言,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道:“蓁姬如何不能为本侯分忧?”
    “过来。”
    说着,他伸手拿起一卷简牍,缓缓在蓁蓁面前展开。蓁蓁凑近看,掠过繁余的赘言,这是一份贺表。
    天子六个月后大婚,立郑氏女郑婉盈为新后。
    之前偶然听见霍承渊和雍州心腹幕僚议政,蓁蓁早就知道,但如今故人的消息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摆在她面前,蓁蓁难免神色恍惚。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霍承渊的掌心反复攥紧,结实的小臂上青筋贲张,根根暴起。
    他猛地扣住蓁蓁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人狠狠扯入怀中。蓁蓁又觉得他凶了,他下颌抵在她的肩窝,呼吸拂过她的后颈,有点冷,让她的肌肤泛起战栗。
    “天子大婚,蓁姬高兴么?”
    蓁蓁不明白霍承渊没头没尾的问话,她顿了一下,斟酌道:“天子立后,普天同庆,恩泽四海,妾自然……心里也高兴。”
    蓁蓁没有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郑三姑娘既能母仪天下,应当是个贤良淑德,温婉端静的的女子吧?”
    作为“蓁夫人”这两年,蓁蓁日日赏花品茗,两耳不闻窗外事。虽然少主是为了拉拢郑氏立后,但从心底里,她希望少主的皇后,是一个温婉贤良,足以和他相配的女子。
    纵然时过境迁,少主在她心里始终如皎洁无暇的白璧,她希望少主过的好。
    霍承渊嗤笑一声,道:“不及你。”
    猝不及防的夸赞,打断了蓁蓁心中的怅然。她眨了眨眼睫,略微羞涩道:“君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妾蒲柳之姿,怎比得上尊贵的皇后娘娘。”
    当下虽诸侯割据,但皇室余威尤在,否则依老皇帝昏庸的势头,诸侯早就攻入京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称王称侯,无一人敢称帝。蓁蓁又曾效命旧主,在她眼里,皇后娘娘就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霍承渊指腹摩挲她白皙的脸颊,声音低沉,“论姿容,世上自是无人与本侯的蓁姬媲美。”
    “可若论贤惠大度,听闻郑氏嫁女,除了备足妆奁陪嫁,锦绣珠玉,还有侍婢数百人,良家子数十人,皆年轻貌美。”
    霍承渊喟叹一声,“蓁姬啊,偌大的雍州侯府,本侯可只有你一人。”
    蓁蓁还记得曾经失忆时,为了不让霍承渊碰别的女人,她打开窗户吹半天冷风,把自己弄病的事。她莹白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君侯、君侯跟天子不一样。”
    “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那是天经地义,咱们雍州贫瘠,可养不起那么多女人。”
    她靠在他宽阔的怀中,双手抚上她隆起的小腹,小声却坚定:“君侯有妾一个人就够了。”
    若是曾经的“蓁姬”,她或许不能如此理智气壮说出这句话,可她即将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腹中还怀有他们的骨肉,蓁蓁心想,她也许要做一个不那么贤惠的妒妇了。
    君侯是她一个人的,谁敢动,先问过她手中的剑。
    她双颊鼓鼓,模样实在可怜可爱,霍承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道:“贪心。”
    他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人,可她呢?处处留情。他当真小看她,原来他柔弱不堪的蓁姬,竟是少帝身边的暗卫刺客。
    霍承渊聪明敏锐,只需要公仪朔稍漏口风,他全想明白了。原来当初她奋不顾身地扑向他,不是为了救他。
    她来雍州,为取他性命而来。
    这些天趁着给蓁蓁请脉,他悄悄让医师给她看了颅内淤血,医师说,蓁夫人的颅内的淤血已然消散。
    她当初受那么严重的伤,他把人从阎罗殿里拉回来,她身上的伤做不得假。
    她颅内淤血,失忆是真。
    霍承渊很快就猜出了大概,本要杀他的蓁蓁救他一命,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姬妾。起初,霍承渊在惊讶蓁蓁的身份之余,心底有些许庆幸。
    幸好,当初一道横梁,把她砸失忆了。
    当初蓁姬面对他时,绯红的脸颊,乱颤的羽睫,惊慌的神色,还有他们这些年朝夕相处,她细致入微的服侍,那些都是真的,不曾作假。
    他的蓁姬身手竟如此了得,怪不得身子那样柔软。既然一场阴差阳错,那就将错就错下去,他又不会怪她,他甚至还曾想过,与她坦诚布公谈谈,等蓁姬生下孩子后,两人还能切磋一番。
    没想到他的蓁姬竟还和少帝有过一段情,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哈哈哈,好哇,太好了!
    霍承渊早已练就八风不动的沉稳,即使如此,提审公仪朔时,他的心时而高悬,时而沉坠,片刻不得安宁。
    他想杀人,甚至有一刻,他不想管那么多条条框框,直接杀入京城,割梁帝的项上人头祭旗。
    公仪朔一句话,把他从暴怒的边缘拉了回来。
    “阿莺姑娘既选择留在雍州,那么在阿莺姑娘心中,京师早已成为了过去,阿莺姑娘更在意君侯啊。”
    是,她恢复了记忆,依旧选择留在他身边。
    可霍承渊觉得远远不够!
    日夜贴身,形影不离。她曾经和少帝那般亲密,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日夜不得安宁。
    都是男人,他怎么不懂少帝的龌龊心思。他手下也有身手好的女暗卫,他却一直用男人,很多时候,女人不如男人方便。
    他当初也是见救他的舞姬乌发雪肤,仙姿玉貌,才把人留在身边贴身侍奉,贴身贴身,那小皇帝安的什么心思他岂会不知!
    若不是她年岁太小,恐怕早就侍奉少帝侍奉到榻上去了。更别提如今派出高手如云,劫走他的蓁姬,这小皇帝贼心不死。
    既如此,他也送他一份大礼。
    ……
    霍承渊压下心头炙盛的怒火,把玩蓁蓁柔嫩的十指。
    他道:“天子大婚,本侯身为梁臣,总不能没有表示。”
    “蓁姬来替我挑个贺礼罢。”
    蓁蓁只觉得君侯心绪不佳,却不知为何。她想了片刻,斟酌道:“妾见识短浅,这等重要的场合,怕失了礼数,给君侯丢脸。”
    霍承渊不置可否,忽然道:“我听闻梁朝旧臣公仪朔,曾给蓁姬献上一顶璀璨华美的头冠?”
    蓁蓁神情微怔,不知道怎么突然扯到了公仪朔。她点点头,“确有此事。”
    因为见到认识她的旧人,她当日心绪起伏,只在他打开锦盒的时候大概扫了一眼,金光闪得她眼晕,并未细看。
    霍承渊抬起她的下颌,黑沉的双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送去京师的贺礼中正好缺一顶头冠,蓁姬可愿割爱?”
    虽然蓁蓁喜淡雅,但她既能当一声“宠姬”,霍承渊对她从不吝惜,绫罗绸缎,金钗头面,全都堆在库房里吃灰,蓁蓁自然没什么舍不得,她微微蹙眉,道:“君侯,你捏疼妾了。”
    他就是变了,对她好凶。
    听见她的呼痛声,霍承渊连忙收回手。他的力气大,蓁蓁脸皮儿嫩,稍微不注意,清晰的红痕浮现在她莹白的脸颊上。
    霍承渊神色疼惜,“我给你揉揉。”
    他不想对她发火,至于她和少帝这一段纠缠,他原本也是想等她平安生下孩子,再兴师问罪。
    小皇帝对她龌龊心思,那她呢,可曾对那小皇帝生出了一丝一毫,除了主子之外情义!
    公仪朔是个软骨头,被霍承瑾囚禁了许久,乍然重见天日,面对的又是盛怒的君侯,霍氏两兄弟在他眼里犹如两个煞神,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
    包括他看见库房里天子曾送给阿莺姑娘的旧物,偷偷抠掉了簪子上的东珠。而那颗东珠,又被他打造成一顶头冠,孔雀衔珠,献予了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