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郡主闻言恍惚了一下, 当娘的心,她怎么会不懂呢。
    她的阿渊小时候也没有养在她的身边,在老祖宗的荣安堂长到两岁她才接回来, 五岁又去了前院念书习武,她心里隐隐有一根刺, 是不是因为如此, 阿渊才一直对她孝敬有余,亲近不足。
    但她不能怨恨老祖宗,她那时自顾不暇, 她怕唯一的孩子也被夺走。她又是第一次当母亲, 小儿一哭就慌得手足无措, 老祖宗是为她好。
    虽养在荣安堂,老祖宗通情达理, 常常把她叫过去探望,道瓜儿不离秧,孩儿不离娘, 人之天性。她养的再亲, 孩子终究认亲娘。等过了早夭的年纪, 就把阿渊带回去。她老了, 可不愿意一直给儿子儿媳照看孩子。
    即使老祖宗如此慈爱, 早早把话说明白了, 可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啊,如何能割舍, 她也是如蓁氏这般, 一大早去荣安堂候着,老祖宗经常起得晚,她那么急脾气的一个人, 偏偏那会儿坐得住,从荣安堂到正堂的青石板路曲曲折折,软轿四人抬,走得慢悠悠,她下轿用双脚走,她从莺飞草长的春日走到叶落霜寒的凛冬,过了两轮四季交替,本要养到三岁,老祖宗实在看不过去,在霍承渊的生辰,把人穿戴整齐地完璧归赵。
    她一下就木了,抱着小小的他大哭一场,擦干眼泪后,她心中被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恐慌占据。
    养在老祖宗的荣安堂,她虽然不能时时刻刻看到他,但她至少知道,她的阿渊是平安的,康健的。但若是在她这里,她能把小小的他养活吗?
    昭阳郡主倔强刚烈,宁肯饿死也不肯对老侯爷低头,但此时不一样,她有孩子了。
    她过得惨,她的阿渊也讨不了好。
    昭阳郡主此时才懂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忍着屈辱恶心迎逢侯爷,从那时起她的日子才逐渐好了起来,又慢慢有了阿瑾和她苦命的小女儿,得老祖宗看顾,她也磕磕绊绊养大了两个孩子。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老侯爷,她早早就想好了,百年之后,她绝不和那个男人合葬,即使这里有她敬重的老祖宗和她最爱的儿女们,她的牌位不要供奉在霍氏祠堂里,她宁肯烧了,毁了,被狗叼走,挫骨扬灰,不要她最看重的“尊贵体面”,她也不想跟那个人沾上半分关系。
    ……
    曾经的屈辱委屈历历在目,昭阳郡主神情恍惚,眼前的女人低眉顺目,是她最讨厌的狐媚子模样。
    她相貌偏英挺,蓁蓁的面庞白皙柔和,一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和她一点都不像。但此时,她竟在她身上看到了她曾经的影子。
    昭阳郡主重重喘着粗气,过了许久,她蓦然转身,道:“来人,把小世子抱过来。”
    蓁蓁的呼吸骤然一窒,这段往事发生的时候阿诺还没有出生,她也是道听途说,加上阿诺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说话真假难辩,她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让昭阳郡主松嘴。
    郡主娘娘比她想象中的心软。
    蓁蓁来不及感慨,嬷嬷抱着一个簇新的襁褓出来,小世子刚睡醒吃饱奶,正是活泼的时候,挥舞着白藕节儿似的手臂,好奇地睁大黑眸。
    怀胎十月,又经历千辛万苦才见到的孩子,蓁蓁的心一会儿欢喜一会儿酸涩,软的一塌糊涂,她伸出手,指尖带着轻颤,轻抚过他白嫩的脸颊。
    “你别——”
    昭阳郡主平日也让院里的奶娘婆子们磨圆指甲,就怕一个不慎划伤了孩子娇嫩的肌肤,她刚想开口制止蓁蓁,却看见蓁蓁的指尖圆润光滑,丝毫不见锋利。
    她绷着唇,话噎在喉咙里,不说话了。
    府里十几个人捧着这个小祖宗,小世子不怕人,也或许是因为母子天性,看见蓁蓁,一双黑葡似的眼睛圆溜溜,小眉头轻轻蹙起又松开,好奇地看着眼前的美丽女人。
    蓁蓁的手握惯了刀剑,碰上软豆腐一样的婴儿肌肤,手足无措地不敢乱动,小世子盯了蓁蓁好大一会儿,美丽女人不逗他玩儿,他小嘴委屈地一瘪,眼看要哭闹,蓁蓁俯下身,一手轻轻托住孩子的颈背,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小屁。股,揽在心口轻轻摇晃。
    小世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嘴里“呜呜啊啊”,咧开嘴笑了,蓁蓁情不自禁跟着他笑,母子俩一派温情,看得昭阳郡主心里不是滋味。
    她一开始也不是心软,女人第一次生孩子,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别的不说,就连最简单的哄抱,再细心的女人,从前没试过,绝对会无从下手。
    小世子脾气大,有时候的脾气来得毫无缘由,忽然就大闹起来,她也是花了好一番心思才把小祖宗抱舒服,让人把孩子抱出来,她笃定小世子不会乖乖的,到时候她再出面,有让蓁蓁知难而退的意思。
    年轻的小姑娘,懂什么养孩子呢,还不如让她来带,她又活不过这小狐狸精,等她没了,自然就还给她了。
    可她不知道,蓁蓁在怀孕之初,已经亲力亲为把一个眼睛都睁不开的小狼崽儿养大,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有些事确实是殊途同归。
    譬如现在,小世子在她怀中不安地扭动身躯,换个真弱柳扶风的女子兴许都抱不住他,蓁蓁不动如山,还从容地从鬓发间拔下一支坠有珍珠串儿的玉簪,放在他眼前晃动。
    小世子聚精会神,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看着眼前的晃动的东西,情不自禁伸手去捉,他一动,蓁蓁往上抬一点儿,再放在他眼前,如此两三次,眼看他小眉毛揪起来想急,蓁蓁就把玉簪放得低些,让他顺利攥在小拳头里。
    这是蓁蓁逗大白时经常玩儿的,如今小世子同样玩儿得开心,昭阳郡主心头酸溜溜,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母子,她养得再好,也抵不过世间的母子天性。
    瓜儿不离秧,孩儿不离娘,老祖宗的谆谆教诲言犹在耳,昭阳郡主眼底一片复杂,过了一会儿,她别过脸,道:“行了,小世子要睡了。”
    蓁蓁唇角的笑容瞬时凝滞,手臂骤然收紧,又缓缓地松开。
    她恋恋不舍地把怀中沉甸甸的娃娃交给嬷嬷,把襁褓四周细细掖了一遍,轻声叮嘱道:“今日外头风大,劳烦嬷嬷。”
    昭阳郡主闭了闭眼,道:“来人,送客。”
    蓁蓁微微福身,没有多余的纠缠敛衽离开,在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道:“小世子快四个月大了,总不能一直小世子、小世子地叫着。”
    “他该有个名字。”
    说罢疾步离开,留下昭阳郡主满脸错愕,经过蓁蓁一提醒,她也才反应过来这件事。
    这可是雍州霍侯膝下唯一的儿子,他铁了心要娶那女人,府里诸人默契地一口一个“小世子”,不出意外,这个孩子将来要继承雍州的基业。
    他的名字,只有霍侯有资格取。
    自从霍承渊从青州回来,不是在府衙就是在西山大营,只有昨晚一天歇在府里,这也是昭阳郡主一直惴惴不安的原因,她可以不在乎蓁蓁,但等说一不二的长子腾出手来,她就算赢了,也要费一番缠磨。
    她更不敢去寻他,让他想起这茬儿,小世子便一直是稀里糊涂的“小世子”,如今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昭阳郡主已经年过四十,此时像一个茫然的孩子,愣愣地看向嬷嬷,轻声问:“嬷嬷,本郡主,错了吗?”
    她自己经受过不受宠爱,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敢养的狼狈窘迫。今日那女人意外点醒了她,虽然她不想承认,小世子跟着她,确实比在她这个祖母手里有前途。
    嬷嬷低头讷讷,“郡主娘娘一片慈心,您怎么会有错呢?”
    主子怎么会有错呢?她耳边从来一片恭维声,没有逆耳的忠言 ,昭阳郡主习惯了,如今再次听到,心里竟空落落的,产生了一丝怀疑。
    过了许久,她道,“准备笔墨。”
    老祖宗一定知道怎么办,她要修书一封,去问问远在涿县的老祖宗。
    ***
    另一边,西山大营,议事散后,诸位文臣武将三三两两结伴而出,瘦弱儒雅的人走在一边儿,威武雄壮的人走在另外一边儿,泾渭分明。
    无一例外,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一是天下大事,郑氏打下青州,不久后,江南吴氏忽然向朝廷献礼,礼不重,是一千石贡米。
    江南鱼米之乡,向朝廷缴纳岁贡天经地义,但自从梁帝昏庸,诸侯割据,江南已经许久没有上过贡礼,如今这一千石贡米,意义颇深。
    现在的局面对雍州大不利,对内,诸臣近日一直反对君侯的婚事。
    在霍承渊眼中,既已决定修养生息,三年不起战事,趁着这个空隙,尽快把昏礼行了。他八抬大轿把她从侯府正门抬进来,这才明正言顺。
    迟则生变,要不是她忽然有孕打乱了他的计划,也不会生这么多变故。行过昏礼,他与她拜过天地,昭告天下诸侯,敬过四方鬼神,别说这辈子小皇帝抢不过他,就算到了阴曹地府,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只能是他的妻。
    霍承渊的计划原本天衣无缝,蓁蓁相伴他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加上生下小世子,一直为人诟病的身份也解决了,见主公实在喜欢,蓁夫人安安静静不做妖,诸臣也渐渐接受了这个主母。
    但他们不是只守着一亩三分地的郡主娘娘,马涛大嗓门,从青州一回来,霍侯的心腹全都知道,君侯为了蓁夫人,割了一座城。
    恍若水入油锅,瞬间引起轩然大波,君侯竟为一个女人如此冲动,这还是他们追随的英明神武的君侯么?雍州上下一片反对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