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知道了她的身份, 即使亲眼见过她一击毙命的身手,在霍承渊眼里,蓁蓁始终是一个娇柔羞怯的弱女子。
    甚至因为她的过往, 心中越发爱怜。
    蓁姬心思单纯,一时转不过弯儿, 亦是常情。霍承渊缓和了神色, 粗粝的指腹流连她的鬓发间。
    他继续道:“蓁姬,我是你的夫君。”
    “以夫为天,你要懂得依靠我。”
    他结实的胸膛随着说话起伏, 蓁蓁此时才隐隐约约回过神, 她这几日究竟是为何遭罪。
    她莹白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 柔顺道:“妾还不够依靠君侯?”
    她的身份,她的孩子, 甚至她的第二条命,都是君侯给的,她已经觉得此生无以为报了, 他却尤觉不够。
    像飘零的落叶终于落在宽厚的泥土里, 蓁蓁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近似坚定的底气, 好像无论她做什么, 永远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蓁蓁紧绷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她唇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 低声道:“妾知道了。”
    她听话,他喜欢她依靠他, 她便依他。
    她从前闲来无事时, 喜欢翻藏书阁的书,从某本杂书里看见一句,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自从恢复记忆后,她始终战战兢兢,她怕被戳穿身份,怕失去拥有的一切;后来和君侯坦白,她又怕因自己之故,拖累他。
    她想,她只是太爱君侯了,所以会惧怕失去。
    蓁蓁艰难地抬起指尖,缓缓勾勒他深邃冷峻的轮廓。她如今觉得也不尽然,原来爱也可以让人心中安宁,生出坚定的力量。
    浓密的羽睫轻轻颤抖,蓁蓁闭上眼,唇瓣覆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不含情。欲的吻。
    “君侯,妾真真爱煞你了。”
    ……
    一句话,让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霍承渊又激动起来,蓁蓁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久经训练的影一差点闪了腰,翌日,霍承渊神采奕奕,走路带风地去了西山大营,蓁蓁睡到日上三杆才起身,要阿诺搀扶着行走。
    雍州主母走马上任第一件事,查账。
    祭祀当日匆忙,霍承渊命人送来的堆叠如山的账本,她只简单翻过一眼,并未细看,这回蓁蓁有大把的空闲,准备好好担负起主母的职责,发现了第一个问题:
    她不会看账本。
    作为一个暗卫刺客,能读书识字已经是主人的恩赐,即使蓁蓁在侯府时能随意出入藏书阁,侯府的藏书多是经史子集,或者兵法、山水游记,不涉及算账的经济之道。
    当下记账方式并不复杂,用三柱结算法,入减去出,为余。关键是笔笔繁杂,零零碎碎的支出数百笔,东一条,西一条,上月一条,隔月一条,还可能因为前后记账人的习惯不同,名目对不上,又得对着账目往前翻,密密麻麻,累眼又费心。
    蓁蓁花了整整两日,连半本都没有看完。昭阳郡主放手小世子,小家伙养在宝蓁苑,他脾性霸道,稍有不顺意就扯着嗓子哭,蓁蓁把他的摇床安置在寝房隔壁,白日放在自己身边,他一哭,她就得放下账本哄,哄好再陪他玩儿一会儿,再拿起账本,蓁蓁已经忘了今夕何夕,只能重新算。
    即使有三个奶嬷嬷照看世子,蓁蓁身边奴仆环绕,累了有人捏肩捶腿,阿诺时刻盯着夫人的膳食,命小厨房给夫人做补身子的药膳,两日下来,蓁蓁依旧感到心力交瘁。
    为此,她特意去了一趟正堂,虚心请教昭阳郡主,结果郡主娘娘比她还茫然,“哈?什么账?”
    蓁蓁无功而返,果断乘坐软轿去了一趟西山大营,向君侯求助。
    他说的对,她该多依靠他一些。
    君侯的好处不是那么好拿的,好在君侯讲规矩,收了好处办实事,在付出了“一点点”代价后,君侯十分慷慨,“我给你一个能人用。”
    君侯亲口承认的“能人”,蓁蓁翘首以盼,万万没想到盼来一个熟悉的面孔。
    公仪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宽大的衣袖掩饰欲哭无泪的神色,“臣,拜见夫人。”
    若说这个世上他最不想见到的人,非蓁蓁莫属。
    自他从朝廷逃到雍州,一路的颠沛流离,皆因这个女人。后来霍侯一言九鼎,赏了他解药,以及约定中的高官厚禄。公仪朔自知他只有这一身溜须拍马的本事,根本无法在雍州官场立足,又得知卫禀韫为了他身陷囹圄,他干脆一咬牙,放弃了官位,换卫兄一命。
    这与他贪生怕死的脾性不符,也因为他救蓁姬有功,霍承渊对他颇有改观,赏了一大笔银钱和一个清闲的小吏做,公仪朔正感叹否极泰来,每日喝酒听曲儿,还买了两个貌美的舞姬取乐,忽然被君侯一纸敕令,勒令他辅佐主母核对账簿。
    这女人天生克他,公仪朔心里百般不愿,人在屋檐下,也只能躬身叩首,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多日不见,夫人气度高华,风采更胜从前。”
    蓁蓁眯起乌黑的双眸,有些事霍承渊不会主动跟她说,但若是她开口问,他从不瞒她。夫妻俩在床榻之间喃喃私语,他的底细,蓁蓁知道地一清二楚。
    这小人,自作聪明纵火,败露后又攀扯她,死有余辜。
    青州之行,他又的确功不可没。
    两相抵消,蓁蓁思虑片刻,唇角微微勾起,抬手让他起身,“公仪大人,请。”
    ***
    蓁蓁对公仪朔的品性深表怀疑,但她无条件信任君侯的眼光。果然,术业有专攻,公仪大人最擅长做假账。
    他太清楚从哪里能捞到油水了 。他先教蓁蓁怎么看账本,不是一笔一笔从头往前看,而是先看结余,再顺着往前翻。细小零碎不必追究,先看大宗出入是否对得上。再着重关注如“修缮”、“损耗”等名目,若记载含糊不清,必有缺漏。
    蓁蓁冰雪聪明,加上公仪朔这个做假账的高手,蓁蓁很快就得心应手,算盘拨弄地噼里啪啦响,只是霍氏底下的田庄、铺子繁多,等她完完全全理顺,已经又过去几个月,到了炎热的仲夏。
    庭中蝉鸣阵阵,满池荷花开得正盛。蓁蓁换上了轻便的绫罗襦裙,如今身份有变,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简衣素妆,乌黑的发髻间簪赤金鎏金嵌宝的步摇,点缀珍珠翠钿,行动间珠翠轻颤,流光溢彩。
    从前常穿的珍珠白、浅碧素色襦裙也压了箱底,取而代之的是海棠红,黛紫,烟青色的广袖曳地罗裙,织金挺阔的腰封勒出纤约不盈一握的楚腰,身姿娉婷袅娜,眉似春山,唇若含朱,一颦一笑间美目流转,美艳不可方物。
    从妾室到主母,按照常理来说,主母端庄雍容,妾室风情万种,男人面上敬重妻子,骨子里更偏宠妾室,人之常情。当初君侯大婚,也有不少人心中暗搓搓想,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等蓁夫人成了无趣的主母,君侯必不会再宠她。
    谁料两人大婚后,霍承渊回府回得更勤了。起先,霍侯言之凿凿,道:“每月初一十五,我若不回,旁人会误以为你我龃龉,说蓁姬闲话。”
    上了君侯这么多次当,蓁蓁从来不长记性,他说什么,她信什么。最近腰疼地太狠了,蓁蓁才琢磨出来味儿,如今有小元煦做调和,她和郡主娘娘日益融洽,府里谁闲得没事说她闲话?
    蓁蓁揉着酸痛的腰肢,一边轻轻摇晃摇床里熟睡的小元煦,心想要不劝君侯节制两日?昨日两人约定好切磋功夫,霍承渊的掌风重而凌厉,每次跟他交手,她都感觉他似乎要把她一掌拍死。
    当然,霍承渊收得住势,蓁蓁安然无恙,只是输了便得肉偿,蓁蓁与他睡了这么多次,没什么可矫情的,只是觉得俗话说得好,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她又不是不给,怎么每次都又凶又狠,吃了上顿没下顿了样子?
    她正凝眉沉思间,外头传来“嗷呜”的狼嚎,蓁蓁蓦然惊醒,吩咐人把小元煦抱出去,她敛衽起身,去迎接君侯。
    “不必多礼。”
    在她的双膝没有弯下去之前,霍承渊疾步执起她的手起身,蓁蓁低垂眉眼,面上一派主母的端庄贤淑。
    霍承渊近来最爱的就是把她这层端庄的皮扒下来,露出只有在他面前的妖冶魅惑,从前的蓁姬只是乖巧的,柔弱的,让人心怜。
    现在他既爱她低眉浅笑,温婉端庄的模样,又爱她的万种妩媚风情,两人偶然切磋身手,她握上剑,剑风凌厉,仿佛又变了一个人,眼神充满野性,叫人忍不住驯服。
    如此多姿的蓁姬,两人已经老夫老妻,霍承渊却恍若老房子着火,日日新鲜,怎会回府不勤快。
    正巧,今天蓁蓁也有事寻他。
    “君侯,你快瞧。”
    她拉着霍承渊的大掌,把男人带到账本堆叠成小山的桌案前,说道:“妾把账本理出来了。”
    “这边是田宅府邸,这边是商铺,这里是有出入的账册。”
    蓁蓁这些账本分门别类地理好,想起这些时日的不易,喟叹道:“没想到在君侯的重威之下,竟还有如此多的徇私贪墨。”
    辅佐她整理的公仪朔也大吃一惊,随即后悔地捶胸顿足。他原以为雍州上下清明,不敢贪油水,原来是他看得太浅了,天下乌鸦一般黑,他究竟错过了多少,他不该推辞官职,不该啊!
    这里的账册牵扯甚广,有雍州核心的文臣武将,有霍氏族人,蓁蓁原以为君侯眼里容不得沙子,定会勃然大怒,没想到霍承渊拿起一本,随手翻了两下,又撂下去,脸色不辨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