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一族盘踞江东多年, 有长江天险为屏障,水流湍急,船尖兵锐, 极为擅长水战。
    谁也没想到雍州军竟直接强攻,郑氏水师精锐, 就算霍承渊这些年秘密训练水师, 旱鸭子出身的雍州军一时也难以占上风。江面辽阔,这个季节浪又大又急,雍州的船只颠簸, 数次强渡皆被箭雨, 火船逼退, 伤亡渐增,始终无法突破江面防线。
    诸将军心中并不赞同强攻, 皆以为君侯被主母失踪的消息冲昏头脑,失去了冷静,却碍于君侯之威不敢明说, 两方僵持了半个月, 雍州营内气氛逐渐沉抑, 欧阳文朝趁夜色, 顶着霍承渊阴鸷是脸色, 直言上谏。
    “禀君侯, 臣以为对于江东,只能智取, 强攻乃下下策。”
    烛火摇曳中, 霍承渊襟口微敞,正在缓缓擦拭他长刀上的血迹,霞红色绣有梅花的绣帕擦过刀脊, 发出“沙沙”声。
    一双凤眸黑沉沉,霍承渊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沉静,在压抑的氛围中,欧阳文朝把头垂地更低些,道:“臣知主母遇险,君侯心有焦灼——”
    突然,“铿”地一声清响,刀身归鞘,霍承渊撩起眼皮,声音沙哑低沉,“你以为,本侯失了心智?”
    欧阳文朝拱了拱手,缄口不语,近日雍州军伤亡良多,即使那是雍州的主母,也只是一个女人,不值当用这么多条命去填。
    “君侯三思。”
    霍承渊道:“江东水师强悍,本侯心里有数。”
    得知她被朝廷掳走,霍承渊惊怒交加,真想不管不顾,一路挥师打到京城,把她抢回来。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夫君,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真是废物。
    可他又不止是她的男人,他手下数十万雍州兄弟,上次他在洛水失踪,诸多文臣武将乱成一盘散沙。雍州军战无不胜,他霍承渊霍侯至少占三成。换言之,就算战败,只要他在,将士们军心不散,依旧能重整旗鼓,东山再起。反之他若一倒,雍州军也完了。
    任何人都能冲动,唯独他不能。
    这段日子霍承渊一边疾行军,排兵布略,心里时时刻刻惦念着蓁蓁。她已经相伴他十个年头,在五年前,蓁蓁生产时,梁桓曾催动同心蛊,她昏迷许久,梁桓的条件是把她送回朝廷,当时霍承渊想,她生是他的人,死是她的鬼,他宁愿她冠上他的姓,葬在霍氏的宗祠里,也不愿把她送给别的男人。
    如今相似的场景,霍承渊霸道依旧,却陡然变了心境。那小皇帝对她有情,只要她好好活着,他只要她活着。
    双重的焦灼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霍承渊的脸颊变得削瘦,眉峰高耸凌厉,饶是他的心腹也不敢直视君侯,霍承渊闭了闭眼,平复心头的怒火,摊开紫檀木桌案上的舆图。
    这张舆图他看了千百遍,上面用朱笔勾勾画画,圈出许多地方,这段时日强攻为虚,他当然知道正面对上,雍州军抵不过江东水师。
    此举一来麻痹对方,让郑氏以为霍侯刚愎自用,掉以轻心。最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江东的沿江布防,隘口强弱,烽火台的位置……等,知己知彼,等摸清郑氏的底细,再攻其不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八岁便开始看兵书,多年征伐,早已把兵法用的炉火纯青。
    他越惦记她,越要沉得住气,每日走在钢丝绳上,不能踏错一步。一个失误的决策,便有可能损失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她便多一分危险,他等不起。
    “来人——”
    夜凉如水,他的声音沉沉,吩咐道:“准备一些百姓便服,调轻便的快船百艘,玄甲营待命。”
    ***
    江东和江南平安,即使外面烽火连天,京师始终一片歌舞升平之景。
    蓁蓁被诊出喜脉,她和梁桓皆大惊。梁桓一时神色怔愣,眸光扫过她的肚子,蓁蓁下意识抚上未隆起的小腹,乌黑的眼眸中带着央求。
    “少主——”
    短短一声少主,百转柔肠,他微动薄唇,最后什么话都没说,拂袖离去。日后饭食照旧,他没有再来看过蓁蓁。
    饭菜里有软筋散,蓁蓁怕伤到腹中的胎儿,不敢多吃,但又不能不吃。她心中不由苦笑,这个孩子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君侯出征时那样频繁的播种,始终一无所获,算算时间,这是在洛水时怀上的。军中艰苦,她当时白日被当成小卒操练,晚上应对君侯的“惩罚”,最后半睡半昏过去,加上曾经那么久怀不上,她早把这回事忘了。
    此时怀孕,对她来讲雪上加霜,可这小家伙既然来了,作为母亲,蓁蓁定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好她的孩子。
    她反复求见梁桓,可梁桓不肯见她,郑静姝被梁桓勒令闭门思过,蓁蓁用不了她,正一筹莫展之际,一日夜晚,她打开窗子,看着窗外宫中的夹道,心想好在月份不大,默默盘算着,倘若解开软筋散,她逃跑几率有几成。
    “拜见圣上。”
    隐约听见太监的声音,蓁蓁匆忙回头,梁桓已经推开门,长身玉立站在门前。
    “这么晚,还不睡?”
    他毫不避讳地进来,蓁蓁摸不准他的心思,轻轻垂下眼帘,道:“腹中饥馑,睡不着。”
    是药三分毒,她怀元煦时多谨慎小心,元煦虽然脾性顽劣,但身体强健,从小连个风寒都很少有,医师常常夸赞,这是在腹中养的好,精元足。
    饭食中下了药,她每日只用饿不死的量,不敢多吃。
    梁桓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道:“听说你前段日子问宫人要红花?”
    蓁蓁想起来,那是她刚中软筋散时,为了发散药性,问宫人要红花等活血的药材,当时并未得到回应,如今看来,原来那时少主便看穿了她的把戏。
    她谨慎地“嗯”了一声,还未开口解释,梁桓道:“既然想喝,那便痛痛快快喝上一碗。”
    “用过后,我送你离宫。”
    蓁蓁脸色大惊,那时她不知道自己有孕,整整一碗红花,腹中胎儿难保。
    她双手抚尚未隆起的小腹,警惕地看着梁桓,“少主,你别逼我。”
    月光下,少主的脸庞依旧俊逸,金质玉相,她少时为他心中砰砰然,时过境迁,他容不下她的孩子,蓁蓁看向曾经令她心折的男人,眸中全是警惕和防备。
    梁桓苦笑一声,道:“阿莺,是你在逼我。”
    雍州军一路势如破竹,攻势极猛。这个男人毁了他的江山,抢了他的阿莺,他还要替他养孩子?
    即使是以胸襟宽广闻名的皇帝,他做不到。
    梁桓眉宇间显出一丝痛苦,“你放心,宫廷调制的秘药,只会流掉那个孽种,不会伤害母亲。”
    等把孽种打了,她还是他的阿莺。
    梁桓喃喃道:“你不喜欢皇宫,不喜欢皇后,我在京郊置了一处别苑,有山有水,还在院中开辟了一块良田。”
    他深深看向蓁蓁,“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蓁蓁心里百般滋味,少时他扮做富家公子体察民情,她有时是他的侍女,有时是他的妹妹,她每次出宫都兴奋许久,下颌靠在他的肩膀上,道:“要是真这样就好了,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少主做一个富家翁,一方小院,几株花木,安安稳稳的。”
    他扬唇轻笑,扬起折扇轻敲她的额头,道:“又说胡话。我若做了富家翁,底下没有听命我的扈从,不事劳作,咱们要饿死了。”
    “不不不,饿不死。”
    她认真答道:“那不要花木了,在院中开一块良田,我来耕作,春种秋收,没什么难的,实在不行我还能打猎,一定把少主养的白白胖胖。”
    ……
    他一笑置之,后来蓁蓁也觉得自己天真,少主富有四海,心怀天下,怎会甘心做一个富家翁呢?她渐渐不再提这些傻话,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蓁蓁压下心头的酸涩,骤然手腕一翻,桌案上的紫砂壶碎落,她迅速捡起一块瓷片,紧紧攥在掌心。
    外面的侍卫闻声惊动,被梁桓呵斥,他不可置信看着她,“阿莺,你要与我动手?”
    她说过,她日夜不歇地练武是为了保护少主,她竟要对他刀剑相向?
    瓷片膈得蓁蓁掌心发痛,她心中的痛苦不比梁桓少,轻轻抚上小腹,她的声音轻轻的,有些抖,却十分坚定。
    “少主,你曾教过我刻舟求剑的故事。”
    “昔日楚人渡江,佩剑坠入江中,便在船上刻下印记,待船停之后按照印记寻剑。少主品评楚人痴愈,船早已远去,江水滔滔东流,又如何能寻回?”
    “人是故人,心非昨心,世事如流水,一去不回头。少主,我不是阿莺了,我已为人妻,为人母。”
    谁要伤害她的孩子,谁便是她的仇敌,为母则刚,不允许她软弱。
    蓁蓁面对梁桓时,总是低了一头。因为梁桓是她的旧主,她在十六岁之前都在为少主而活,习惯了。而且当时她懵懵懂懂,后来回想,两人分明已经两情相悦,她像一个负心人,背叛了年少的情义。
    所以无论梁桓如何待她,催动蛊毒也好,劫走她也罢,她始终对她有愧。这点愧疚让她面对梁桓时始终纠缠绵软,不舍得说一句重话,以至于给了梁桓错觉:她心中还记着曾经的情分。
    都是那个莽夫的错,只要他杀了他,他不嫌弃她,他们还能和从前一样亲密无间。
    昔年一手养大的阿莺,竟把利刃指向他,尽管她如今身中软筋散,尽管外面禁军高手如云,她不能伤他分毫,他心痛如刀绞。
    梁桓深深呼出一口气,他看着蓁蓁,幽黑的眼眸复杂,隐隐透出一丝疯狂。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