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献殷勤, 霍承渊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声音暗含警告。
    蓁蓁莹白的双颊微微泛红,有言道小别胜新婚, 虽两人日日相对,但从蓁蓁醒来到现在, 真正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产后她身子虚弱, 太医隐晦提过,皇后娘娘气血亏空,调养身体为重。阿诺尽心尽力侍奉, 夜半三更都要挑灯进来瞧一瞧, 把门窗关紧, 怕夜晚的凉风侵袭娘娘的柔弱的贵体。
    蓁蓁自幼习武,身体恢复地很快。接着又骤然得知故人逝去的消息, 心中伤怀,霍承渊又整日埋在案牍里,雍州功臣封赏, 选官擢拔, 新朝的一应规制, 皇帝皆亲力亲为, 都没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
    不过即使再繁忙, 到傍晚时分, 两人总会一起用晚膳。有时候是蓁蓁去勤政殿见皇帝,有时候是霍承渊回凤仪宫, 用过膳后再折返回去处理政务。写起居注的史官也常常感慨, 帝王铁血手腕,和皇后娘娘相处,竟如民间普通的农夫农妇一般, 温情而平淡。
    可民间的农妇农妇也有夫妻敦伦。蓁蓁少女时便跟了他,那时候霍侯荤素不忌,百般调弄羞涩的爱妾,现在蓁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褪去青涩,带着风韵妇人的柔媚。
    柔软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紧实有力的腰腹,若有若无,撩人的痒意。
    “呀,妾好怕。”
    蓁蓁假装没有听出他的警告,温软的气息洒在他的颈侧,喃喃低语。
    “圣上开恩饶了妾吧,圣上让妾做什么,妾都愿意。”
    修长莹白的腿悄然抬起,有一下、没一下轻轻蹭,他健壮的小腿,蓁蓁今日打定主意要讨得一顿“棍棒责罚”,除了男人那时候好说话,她也想他了。
    从前只觉得胀痛,如今习惯了,竟有些想念。每当这个时候,俗世的那些烦扰统统不见了,她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管,完全把自己交给他,溺死在惊涛骇浪里。
    ……
    烛火摇曳,直到窗外的虫鸣歇了声音,帝王大开大合,把“反贼”打得城门大破,溃不成军,才意犹未尽暂时停战,餍足道:
    “暂歇片刻。”
    天色还早,既然美人有意相邀,他乐意奉陪。
    蓁蓁:“……”
    她眼皮直跳,不敢说一句话。心中再次觉得当初的医师骗了她,什么多同。房就好了,生养过就好了,都是骗子!
    如今不仅没有丝毫轻松,又生下两个小家伙。蓁蓁原本单薄的胸口更加丰盈,生下元煦后改了一次的衣襟又放了几针。从前蓁蓁喜欢劲爽利落的装扮,无论练舞还是练武,显得身姿矫健,步履带风。
    如今她再也不穿紧身束腰的衣裙了,无论吃再多的补品,她的腰肢纤细一握,天生如此。胸脯却因生子日渐饱满丰盈,即使飒爽的骑装,也显得妖冶招摇。
    所幸现在敢盯着皇后娘娘胸脯看的,普天之下只有皇帝一人,霍承渊甚喜之,手下没轻没重,蓁蓁伏趴在他汗涔涔的胸膛上,浑身遍布口口,又酸又痛。
    她暗抽了一口气,这下老实了,不敢再撩拨他,轻声细气道:“君侯,妾有个不情之请。”
    她开口,没有叫“圣上”,而是唤“君侯”,皇帝心怀天下,也许不会听她优柔挂寡断的话,君侯会。
    霍承渊斜睨她一眼,没有言语。蓁蓁继续道:“妾性格孤僻,未有至交好友,唯一能称得上相熟的,只有昔日暗影里的同伴,影七。”
    影卫的寿命很短,刀尖儿上讨生活的人,甚至没有必要起名字。他们也许会死在下一场的刺杀中,埋骨于无名陋巷,如今暗影里的人,蓁蓁已经见不到几个熟悉的面孔。
    暗影的生活并不温情,其内等级森严,只有踩在别人头上,才能爬的更高,代号越靠前,意味着有更大的屋舍,有精美的饭食,更好的伤药。人往高处走,暗影中人的明争暗斗,互相倾轧,并不稀奇。
    而蓁蓁被太子青睐,不患寡而患不均,都是命贱的奴才,凭什么就你特殊?蓁蓁在暗影中隐隐被孤立,她心气颇高,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每一次执行任务 ,她总会第一个冲上去,为同伴分担风险。
    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她渴望一个朋友。
    受过她恩惠的人不少,有些人心怀感恩,而有些人觉得她是为了出风头,向主子讨赏,对此不屑一顾。后者居多,蓁蓁越发心冷,起先会出手救同伴,后来同伴死在她面前,她也只会觉得他们学艺不精,暗影不养废物。
    影七是少见的,受过她恩惠,特意来谢过她的人。她与影七其实并不是无话不谈,生死相交的知己,这些对她们来说太奢侈了,只是偶然碰个面,说两句话,已经足够让蓁蓁当初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多次相救影七。
    而影七也没有辜负她,救了她和孩子们。如今暗影如一盘沙溃散,功夫高强的前朝余孽,每一任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都不能容忍。
    但从私心里,她想霍承渊高抬贵手,放影七一马,她唯一的……朋友。
    蓁蓁平铺直叙,说了些自己在暗影中的往事,说她去暗杀当朝重臣时,一时不慎,竟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妾室用匕首划伤,影七给她送药……诸如此类,事情太过久远,有些细节她自己也语焉不详,蓁蓁一直以为暗影的日子刻入骨髓,她会记一辈子。
    现在让她回想,其实记忆已经模糊,她早就忘了。
    ……
    霍承渊宽厚的掌心一下一下轻抚她乌黑潮湿的秀发,缄默不语。蓁蓁以为他生气了,忐忑道:
    “君侯,妾……让你难做了么?”
    霍承渊薄唇紧抿,依旧不说话,原本旖旎的氛围变得凝滞,蓁蓁仰起头,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好几次,见他没反应。蓁蓁胸前现在被他掐的还有点疼,这男人吃饱了不认账?
    蓁蓁白皙的脸庞气鼓鼓,指尖骤然收紧,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身。
    曾经的首席刺客,蓁蓁可捻起石子当暗器,手劲儿非同常人可比,饶是铜皮铁骨的帝王也感到一阵酸痛,蓦然睁开眼眸。
    “在心里琢磨多久了?”
    霍承渊问道,而蓁蓁一脸茫然,“什……什么?”
    霍承渊看着她茫然的眼眸,沉声问:“我说这件事,你自己在心里偷偷琢磨多久了?”
    什么影七影八,霍承渊不在乎。当初蓁蓁私自放走影七,他装聋做哑,不想因为这点“琐事”,伤了两人的情分。
    梁帝既死,暗影必然要剿除,她又不是不知道,为何直到今日,借着前朝公主一事,才来向他求情。
    为了她,他连此生最恨的梁帝都宽恕了,更遑论一个不知名的影卫。霍承渊声音沉静,道:
    “蓁姬,你可以更信任我一些。”
    正如蓁蓁经常称呼他为“君侯”,他私下在蓁蓁面前,也有意地称“我”,而不是“朕”。
    霍承渊非常适应“皇帝”的身份,登基不久,身上已经带了帝王的狠绝和多疑。迟迟不封赏功臣,连跟着他从雍州打天下的老臣,也不敢像从前一样放肆。
    曾经一同喝酒吃肉的主帅,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连迟钝的马涛都察觉出来,有什么东西,变了。
    身份使然,臣子怕皇帝卸磨杀驴,皇帝疑心有人对他不忠,有意收回兵权。霍承渊不觉得他有错,他自己便是拥兵自重的诸侯王,自然不可能再把兵权分出去,给子孙留下后患。
    他是一个薄情寡恩的帝王,是一个威严冷肃的父亲,高处不胜寒,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霍承渊担得起所有的后果。唯独对蓁蓁,那么冷情吝啬的男人,给了他所有的柔情。
    他不缺一个敬畏皇帝的皇后,他把她当做温柔贤惠的妻子,妩媚多情的美妾,她得到了一代帝王的所有偏爱,他不容许她和旁人一样疏远他,敬重他。
    蓁蓁大呼冤枉,经过这些年的磨合,她心里不敢藏一丝一毫,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君侯看。她当时没有提,因为暗影牵扯少主,她怕他多疑乱想,才暂时按捺在心里。
    霍承渊冷哼一声,不管她说出花儿来,她就是没有彻底相信他,还需调教。
    他道:“除了你的少主,你的朋友,还有谁,一并说了罢,朕一一宽宥,省得蓁姬日夜忧心,朕……难消美人恩呐。”
    蓁蓁被他揶揄地双颊通红,低声喃喃道:“没有了。”
    她无父无母,本就无牵无挂,她的心中只有他和孩子们。
    霍承渊不信,挑眉反问,“那宗政洵呢?从小养育你长大的师父,蓁姬难道不心软?”
    即使宗政洵对她刻薄恶毒,他恨不得活刮了他,但霍承渊了解蓁蓁,以她柔软的心性,说不定还要傻乎乎替他求情。
    这次,却是霍承渊想错了。
    蓁蓁豁然笑了笑,道:“师父……君侯请便。”
    她从来没有想过宗政洵的安危,在她心里,宗政洵太强大了,可称为当世第一高手,数次从霍承渊的手底下逃脱,已经足以证明。
    她低叹了一口气,道:“师父常说,生死自有天定,并非人力所及。况且……”
    她抬眸看了一眼他冷峻的侧脸,如实道:“况且妾觉得,如若君侯和师父交手,君侯未必能赢。”
    这是她心里的实话,他不许她隐瞒,可别嫌她说话不动听。
    岂料霍承渊冷笑一声,回道:“朕麾下千军万马,为何要单独和宗老儿交手,朕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