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住处外。
    韦见素等人被请到廊下候著。
    四人面上肃然,心中却各自得意。
    几名宰相共同上书请辞,別说太子,就是圣人主政时都不曾见。宰相全部罢官,中枢也就不再是中枢。
    太子刚监国,又无政治根基,自然知道如何取捨。
    他们心中嗤笑。
    宰相杀人何须刀?口舌微动便让你人头落地,且无处叫冤。
    脚步声传来。
    四人抬眼覷著。
    郭威进来了。
    他没有看李亨,而是先扫了一眼廊下的四个宰相。
    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几张空椅子。
    不,比看空椅子还隨意。
    像在看死人。
    四道目光与他碰撞的一瞬间,韦见素、崔涣、房琯、苗晋卿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好像一头刚吃饱的猛虎从你身旁走过,它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但你知道,只要它想,隨时可以回头。
    四人几乎同时移开目光,隨即恼羞成怒,强撑著挺直了腰板。
    丟人。
    被一个贱民的眼神嚇住,传出去还要不要做人了。
    郭威收回目光,朝李亨拱手:“臣奉召前来,请殿下示下。”
    李亨坐在上首,脸色不好看。
    只问了一句。
    “今夜施粥,是你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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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谁准你的?”
    这个问题郭威没法回答。
    他总不能说为了防备陈玄礼,更为了防太子现磨杀驴,故而增加自己的威望吧?
    他拱手道:“殿下容稟。
    今日入驛以来,驛站外聚集的百姓已超千人,多为京畿各县逃出的百姓。其中老弱妇孺过半,大多两三日未曾进食,已有饿毙者。”
    “臣以为,这些百姓若在今夜饿死於马嵬驛,明日传遍天下,世人会说太子监国第一夜,便有百姓饿死在太子眼皮底下。此传言,於殿下不利。”
    李亨將目光移向建寧王与李辅国。
    李倓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百姓境况確如郭校尉所言。”
    李辅国也躬身接话:“奴婢也去看了一眼,著实惨。
    那些百姓一见粥棚便跪地痛哭,嘴里喊的全是太子仁德。奴婢在宫中多年,从没见过百姓这般感恩戴德的。”
    李亨的表情变了。
    韦见素几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对视一眼。
    他们隱约感觉到,这场棋不对了。
    郭威趁势拱手:“殿下与其听小人一面之词,不妨亲往一看。是非曲直,一见便知。”
    小人你骂谁呢?那四人眼睛竖了起来。
    “走。”
    李亨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韦见素等人面面相覷,只得跟上。
    ……
    驛站外。
    一行人穿过驛站正门,夜风迎面扑来,夹著粥香和柴火的烟气。
    李亨一眼便看见了“太子赐粥”四个字,在篝火映照下格外醒目。
    旗下是三口冒著热气的大锅,几十个禁军正忙著盛粥、劈柴、添火。长队蜿蜒到官道上,百姓们或蹲或坐,捧著碗默默喝粥。
    李亨还没走到粥棚前,一个佝僂的身影忽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是那个老翁。
    他看见了李亨,准確说,看见了落后李亨半步的郭威。
    老翁愣了一瞬,隨即双膝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太子殿下万岁!”
    他的声音沙哑乾裂,却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多谢太子活命之恩!老汉一家四口,若非太子赐粥,今夜便要饿死了!”
    这一嗓子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周围的百姓先是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哗啦啦跪倒一片。
    “太子万岁!”
    “太子万岁!”
    “谢太子活命之恩!”
    声浪一波接一波,从粥棚前扩散到长队尾巴,从官道这头滚到那头,上千人齐齐跪地叩首,声震夜空。
    李亨站在原地,浑身一震。
    他做了几十年太子,受尽屈辱猜忌,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对他山呼万岁,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对他感恩戴德。
    这一声声“万岁”里,没有恐惧,没有逢迎,只有最朴素的、发自心底的感激。
    比他今天披上黄袍时禁军的欢呼更真,更重。
    郭威也有些发蒙,他没刻意安排,来李亨来此也只是想暂时打消他的猜忌,却不料百姓送了他这么一份大礼,直接让效果加倍。
    难道这就是好人有好报?
    驛馆內,李隆基被惊动了。
    “外面怎么回事?”李隆基拄著手杖走到门口。
    高力士紧跟其后,还没迈出门槛,一道身影挡在了面前。
    李黑水手按刀柄,面无表情:“陛下,夜深路滑,外面不太平,还请陛下留步。”
    “放肆!”高力士尖声呵斥。
    李黑水纹丝不动:“奉太子命,务必保证陛下安全,望陛下体谅臣等一片忠心。”
    李隆基盯著这个挡路的禁军,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硬闯。
    他转身回了屋里,手杖在地上戳出一连串闷响。
    ……
    李亨弯下腰,双手托住老翁的胳膊,將他扶了起来。
    “老丈,快起来。”
    他的声音温和,带著几分刻意拿捏的亲切。
    “你们都是朕……都是孤的子民,孤岂能坐视不理。”
    老翁被太子亲手搀扶,激动得浑身发颤,又要跪,被李亨死死托住。
    “阿翁別跪了,快带孤去看看你的家人。”
    李亨搀著老翁走到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看见了草蓆上的一家老小。发烧的孩子,没有奶水的儿媳,襁褓中不知死活的婴儿。
    他的脸色变了。
    这一次不是做戏。
    沉默了几息,他转身说:“传令下去,驛站附近所有难民,一律造册安置,粥棚不得断供。”
    “谢太子大恩!”百姓们再次叩首。
    李亨又在人群中走了一圈,问了几个百姓的来歷,说了些“孤不会丟下你们”之类的话。
    百姓们感激涕零,有人甚至抱著他的靴子哭。
    韦见素等人站在远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郭威施粥打的是太子旗號,百姓感激的是太子。太子亲自来了一趟,民心归附,声望暴涨。
    这个局面,谁敢拆?
    谁拆谁就是跟太子过不去,跟天下百姓过不去。
    李亨做完了秀,走回来,脸上犹带著几分动容。
    他看了郭威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那眼神里,方才的不满和猜忌,已经淡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郭威趁热打铁,拱手道:“殿下,眼下粥棚用的是韦相的粮食,数量有限,撑不过明日。
    臣斗胆建议,將杨国忠车队中封存的粮草调拨出来,用於賑济灾民。”
    李亨没有犹豫:“准。”
    郭威又道:“臣还有一事。”
    “说。”
    “逆胡势大,朝廷兵力不足。臣今日观察,难民之中不乏青壮男丁,有些甚至当过府兵,逃难时隨身带著兵刃。
    若能从中挑选壮丁编入军中,不出数日,便可得兵数百,於朝廷大有裨益。”
    李亨的眼睛亮了。
    兵,他最缺的就是兵。
    禁军虽然听郭威的,但说到底那是陈玄礼的旧部,忠诚度有限。
    若能拥有一支从难民中新编的队伍,只听太子號令,那才是真正属於他自己的力量。
    “准。”李亨点头,“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
    “臣遵旨。”
    郭威拱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要的就是这个。
    粮在手里,兵在手里,民心在手里。
    几个宰相站在暗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们来之前篤定郭威在劫难逃,设想过无数种太子问罪的场面。
    没想到太子不仅没有问罪,反而给了郭威更大的权力。
    粮权、募兵权,加上原本的禁军兵权。
    吃鸡不成反蚀把米。
    悔之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