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军,老朽才五十三,愿隨將军北上杀敌!”
    面对宰相子嗣唯唯诺诺的老翁,此刻竟也提著柴刀杀气腾腾,要跟著郭威去拼命。
    不止他,还有许多白髮老人,有的提著柴刀,有的拿著木棍,有的手里攥著一把锄头。
    当百姓们知道满堂诸公都提议拋弃他们,是这位年轻將军以自身为代价换来天子妥协的时候,流民皆沸腾了。
    尤其知道这位將军只能带走五百兵的时候,更是热泪盈眶。
    百姓心里有桿秤。
    生在乱世,他们分得清谁是真心爱护他们的人。
    他们不愿这位善良的年轻將军就此丧生,故而纷纷主动请缨北上。
    这就是民心所向。
    郭威骑在马上,看著这些提著柴刀锄头的老人,喉咙发紧。
    但他不能带他们去。
    对面是逆胡三千精骑。
    骑兵一旦渡过渭水,全速衝锋半日便能追上行在。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抢在敌人渡河之前堵住渡口,带上他们,除了送死,別无他路。
    “阿翁,”郭威翻身下马,双手握住老翁拿柴刀的手,“某去拦敌人,你们跟著朝廷北上。等某回来,请阿翁喝酒。”
    远处,整装待发的车驾旁。
    李亨、李隆基以及一眾官员正看著这一幕。
    房琯负手立在李亨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提著锄头柴刀的百姓,忽然有意无意地嘆了一句:
    “县侯真受百姓爱戴。”
    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台阶上的人听见。
    李亨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受百姓爱戴。
    这五个字,从房琯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一个將军受百姓爱戴,对天子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亨不说话了,只是默默看著远处那个被百姓簇拥的身影。
    建寧王李倓站在旁边,冷哼一声:“倘若房相愿与郭將军一同北上,定也如此受拥戴。”
    房琯的笑容僵了一瞬,不再言语。
    沉默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国之干將。”
    李隆基上马车前,说了这四个字。
    没有指明说的是谁。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郭威重新上马,面向五百骑兵,身后是千余百姓、天子与百官。
    他没有做长篇训话,只说了一句。
    “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圣人、上皇,就是关中的父老乡亲。逆胡做梦都想抓住圣人,劫掠百姓,覆灭大唐。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五百骑齐声暴喝。
    “好!跟某杀敌走!”
    郭威一夹马腹,率先衝出。
    漫天黄尘捲起,五百骑兵绝尘而去。
    百姓们沉默地跪了一地。
    那个老翁抱著孙子,跪在人群最前面,望著烟尘,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
    他嘴里念叨著什么,旁边的人凑近了才听清。
    “太宗保佑,太宗保佑……”
    將近始平县时。
    郑三驱马来到郭威身前:“將军,这附近有几支潼关溃兵。”
    郭威想都没想:“去,把他们带过来。”
    “诺。”郑三立刻调转马头,朝西北方向而去。
    韦应物见了问道:“將军不担心郑三跑了?”
    “我相信他。”
    ……
    渭水北岸。
    风和景秀的村庄,此时已变成了人间炼狱。
    皇帝西逃,长安沦陷,关中平原再无力抵挡逆胡铁蹄。於是,这片歷经数代王朝的丰饶之地,便遭了灭顶之灾。
    横刀掠过,一个男子的人头飞起,脸上还掛著愤怒。
    在他身后,一个妇女蜷缩在地上,惊恐无状。几个逆胡瞧见她这副模样,更加兴奋,丟了刀,饿狼般扑了上去。
    就在这时,侧旁突然衝出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举著一把刀將那妇女护在身后。
    他双眸血红,握刀的手都在抖,厉声嘶吼:“你们还是人吗?连手无寸铁的百姓都不放过?”
    “哈哈,兄弟们,他说我们不是人?”
    几个逆胡哈哈大笑,上前將文士一顿拳打脚踢,夺了他手中的刀,又像丟破麻袋一样將他甩出去老远。
    文士摔在泥地里,满嘴是血,挣扎著爬起来。
    “你就是那个写诗的?跟我走,將军要见你。”
    一个骑兵过来,揪著他的衣领將他拖了起来,推搡著朝渭水河畔走去。
    渭水岸边。
    一个身著明光鎧的虬髯將领负手立於河畔,望著对岸起伏的山峦,正摇头晃脑地吟诵。
    “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
    念完,他满意地咂了咂嘴,转头看见文士被推搡过来,笑了。
    “子美兄,来得正好。”他朝四周一挥手,“此情此景,就没有写诗的欲望?”
    文士满眼悽惶。
    入目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沿河的村庄已经不成样子了。
    房屋在燃烧,黑烟冲天,田埂上横七竖八躺著尸体,有老人,有孩子,有被剥光衣裳的女人。
    渭水河滩上,几十具浮尸隨波逐流,將清澈的河水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一个孩童的尸体卡在芦苇丛中,小手还攥著布偶。
    文士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迸出一句:“你们这些畜生……会遭报应的……大唐不会放过你们……”
    虬髯將领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哈哈,唐皇都跑了,还大唐呢?”
    他抬手指向渭水对岸,眼中闪著兴奋的光,“对岸人多,沿途有的是灵感。等抓住唐皇,子美兄定能写出更好的诗来。”
    “杀人写不出诗来!你们別欺虐百姓!百姓何其无辜!?”
    文士嘶吼出声,青筋暴起,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写不出诗来!你们听到没有!杀人写不出诗来,那是杀得不够多!”
    虬髯將领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可惜了,没能抓到李太白。不过子美兄的才华也不差,慢慢来,不急。”
    他正要再说什么,几骑快马从河对岸的浅滩处涉水而来,马蹄溅起大片水花。
    “將军!將军!”
    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满脸兴奋。
    “稟將军,对岸发现一支唐军骑兵,约五百骑,正朝渡口方向急行军!打的是龙武军旗號!”
    “龙武军?”虬髯將领眼睛一亮,“那是禁军。禁军在这里,皇帝还会远吗?”
    他猛地转身,大步朝自己的战马走去,翻身上马,拔刀指天。
    “弟兄们!唐皇就在对岸!抓住皇帝,圣人重重有赏!金银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诸胡兵轰然应诺,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颤抖。
    虬髯將领勒马回头,朝文士咧嘴一笑。
    “子美兄,某家等著你的传世名作。”
    “请务必將某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