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嘉树走了,发动引擎的声音被冬天的风捲走,连带著那股子让她又恼又安心的气息一同消散在横店的暮色里。
    刘奕菲站在原地,看著那辆黑色商务车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尾灯在灰扑扑的路上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越来越小,最后被路口拐角的仿古建筑遮住,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之前揪他耳朵时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底气,做鬼脸时那份没心没肺的囂张,全隨著那辆车的远去而抽离了身体。
    就像一件借来穿了一会儿的鎧甲被人收了回去。
    她重新变成了那个站在片场中央、被无数双眼睛注视著的刘奕菲。
    这一次,她用发小跟姐姐的身份,强行镇压了两人之间因为利益分配而產生的分歧。
    她把“帐本”啪地合上,用小时候的旧情分当了封条,用揪耳朵和做鬼脸当了印章。
    余嘉树认了,也走了,看起来一切都被她摆平了。
    可下一次呢?
    她毕竟不是余嘉树的亲姐姐。
    对她来说,小时候一起偷姥姥家冰箱酸奶、一起在巷子里疯跑的情分,就像是存在记忆银行里的一笔死期存款。
    取一次就少一次,永远不会自动续存。
    真到用完那一天,她手里还有什么牌可以打?
    她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
    这段关係的边界到底该划在哪里,她从来没想清楚过。
    接受他的资源,就等於默许他的靠近;拒绝他的靠近,就意味著推掉他的资源。
    这两条路,无论选哪条,最终都会把她推向死胡同。
    暂时,她想不出第三条路。
    她能做的,就只有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把《四大名捕》里无情这个角色演好,把每一场打戏做足,把每一句台词念好。
    至於那些想不通的事,先放在那里吧。
    反正世界末日还没到,曾亦可还没公开表白,余嘉树也还没逼她做选择。
    相比刘奕菲的思绪繁杂,余嘉树倒没想那么多。
    他这个人有个非常奇特的性格构造。
    在某些事情上斤斤计较到令人髮指,一笔帐能掰开揉碎算到小数点后两位。
    但在另一些事情上,却又洒脱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既然他说了不再跟刘奕菲算那些利益来往的帐,那以前已经付出的、或者他已经决定要给出去的。
    他就绝不会再在心里盘算计较。
    这笔帐已经翻篇了,想了也没意义。
    他在刚成立没多久的冥古互娱鹏城子公司逗留了三天,跟技术团队开了两轮项目策划会,又把京城市场部发来的新一年季度投放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之后又飞了一趟杭城,考察当地的营商环境与產业配套。
    这边的文创园区政策力度不错,也许將来可以把游戏与动画板块的一部分业务迁过来。
    一圈忙完,他才回了沪市。
    只是,刚到酒店还不到一个小时,就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却又理所应当的电话。
    来电话的不是別人,正是在学校上课的廸丽热芭。
    “树哥,你晚上有时间吗?我……我请你吃饭。”
    廸丽热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小心翼翼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像是先在舌尖上掂了掂分量才送出口。
    那副生怕被他拒绝的小心劲儿,透过信號转换之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分明了。
    “有时间。”
    余嘉树很痛快地答应了,语气隨意得像是在答应室友,下楼带份炒饭: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告诉我一声,我去学校接你。”
    廸丽热芭显然没想到余嘉树这么好说话。
    她攥著手机的指节悄悄鬆了松,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树哥,我已经收拾好了。”
    她的语气陡然轻快了几分,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尾音上扬著,藏都藏不住:
    “你要是不忙的话,现在就过来吧!”
    余嘉树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路程:
    “行,我现在往你那边走,不堵车的话,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
    “那我去学校北门等你!”
    廸丽热芭说完这句,不等余嘉树回话就掛了。
    她怕多停一秒,自己声音里那股过於明显的雀跃就会顺著信號爬过去,暴露她在这边已经紧张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事实。
    余嘉树没有阻止廸丽热芭过早下楼去等。
    才十月底,沪市的天气还在二十度左右徘徊,傍晚的风不冷不热,吹在身上正好是那种让人想伸个懒腰的舒適。
    年轻人嘛,多等一会儿正好锻炼身体,不是什么坏事。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司机和助理吩咐道:
    “昆哥,你和小涵早点休息吧,等下让陈冰陪我过去就行。”
    “老板,我也很累的好不好。”
    秘书兼经纪人陈冰从沙发里探出半个脑袋,面带娇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被惯出来的有恃无恐: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呀?”
    大概是这段时间跟余嘉树混得太熟了,从京城到鹏城到杭城再到沪市,一路吃住同行,陈冰已经摸清了这个年轻老板的脾气。
    工作上较真,生活上却很好说话。
    现在她都敢明目张胆地推拒余嘉树的安排了。
    “行吧,你也休息吧。”
    余嘉树想了想,以他目前的名气,走在马路上被认出来的概率大概比被鸟屎砸中还低,確实也不需要陈冰帮他拦著某些人。
    公司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等他回来再处理,索性就不让陈冰跟著了。
    他一边往臥室走,一边隨口补了一句:
    “无聊的话,就带乐涵去逛逛商场,买几件衣服,顺带给昆哥也挑两件,回头找我报销。”
    “好嘞!”
    陈冰眼前一亮,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听到下班铃还快,当即满口答应下来。
    女人嘛,哪有不喜欢逛街的。
    余嘉树回里间臥室换了一身比较隨意的行头。
    灰白色半拉链卫衣,同色系休閒长裤,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脚上踩著一双白色休閒板鞋。
    当他这一身出现在上戏北门的时候,廸丽热芭整个人都愣了两秒。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余嘉树的脸上,然后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灰白与黑的配色乾净又利落,大衣的版型衬得他肩宽腰窄。
    板鞋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份过於成熟的商务感,整个人看起来既鬆弛又有型,像是从韩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偏偏眉宇间又带著一股韩剧男主绝不会有的、不拿自己当回事的自在劲儿。
    “怎么,几天不见,不认得我啦?”
    余嘉树关好车门,迈步走过去,顺手把车钥匙滑进大衣口袋。
    他的目光在廸丽热芭身上扫了一圈。
    长款黑色连帽卫衣刚好盖到大腿中段,帽沿上缀著一圈细细的银色拉链装饰,在路灯下闪著细碎的光。
    底下是一双包裹著黑色丝袜的笔直长腿,脚上则是蹬著一双高筒靴。
    俏皮中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性感,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用力。
    显然,她也是精心打扮后才出来的。
    “没有没有。”
    回过神的廸丽热芭连忙摆手,然后极其真诚地夸了一句:“就是觉得树哥你比前几天更帅了。”
    余嘉树呵呵一笑。
    这小丫头恭维人都这么直接,不绕弯子,不打埋伏,一记直球就砸过来了。
    比起圈內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这种直愣愣的夸法反倒让人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