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內一群晚上摸鱼的文职人员窝在休息室里,投影仪上放著《冰河世纪》。那只松鼠正抱著橡果被水柱衝上云霄,零食袋子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可乐罐在桌上排成一排,没人下班当然也没人想下班。
    “这只松鼠真他妈像我。”
    率先开口的是赵咕咕,二十八岁,工位上摆著磁场真题和《磁场力量从入门到放弃》,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肩膀蜷缩神情猥琐。他从小学奥数到大学磁场力量专业课,人生的全部高潮都留在卷子的红勾里,所以在考上蓝梦公司文职人员的职位几年后,有一个专业对口的女人向他贴过来,在热恋期间捲走了他攒大部分钱后跑路了。
    他盯著屏幕上蓝梦梦下午视察时的新闻截图,蓝梦梦那张脸在镜头前冷得像块冰。
    赵咕咕的喉结却滚动了一下。
    “你们看她这腰,这腿,这......淦!蓝总这身材,一晚上我少活十年我都愿意!”
    他故意把“蓝总”两个字咬得很轻,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掌控半个世界的磁场女强人拉进他出租屋的霉味里。
    “我跟你们说蓝梦这种女人表面越冷,晚上越烧。我看过一本心理学的书叫《女性潜意识性徵分析》,蓝梦梦领导这种人其实都缺爱,都渴望被征服,要是让我有机会单独匯报工作......”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著白光:
    “我有一套话术,先从工作切入然后不经意展示我丰富的知识储备,女人最崇拜有智慧的男人。你们別笑,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得了吧赵咕咕。”
    旁边工位传来一声嗤笑,转椅被压得吱嘎响。
    王咕咕,身高一米五三,体重一百七十斤,三十五岁,单身,个性签名“只爱女人”。
    她虽然捧著奶茶,可眼睛却黏在蓝梦梦那张新闻图上拔不出来。
    “你们懂个屁。蓝梦梦这种女人,是你们这些臭男人能想的?”
    她往前探了探肥壮的身子,劣质香水混著烧烤味薯片的调料味朝四周扩散。
    “她需要的是理解,是灵魂上的共鸣。我用塔罗牌占卜过我与蓝梦统领的可能性,塔罗牌告诉我蓝梦梦是个极度缺安全感的人,你们看她总是穿高领不是?塔罗牌上管这叫心里防御机制,说明她渴望被温柔包裹......”
    她越说越激动,直到呛了一口奶茶。
    “我已经写好了一封邮件,从磁场美学聊到存在主义,从她的创业史分析她的情感创伤。等我发过去后她一定会注意到我,到时候我进蓝梦总部,別说你们这些小职员就是部门主管都得对我点头哈腰。等我成了领导的知心姐妹,第一个就把这破公司的考勤系统给废了,天天居家办公多舒服,再给女生划几个月的產假和生理假期。”
    “那工作谁来干?你这样的肥猪?”
    “啊啊啊啊啊啊!!!!你他妈的懂什么了?我明明是微胖身材你是眼瞎了?还是说你觉得蓝梦领导会喜欢你个天天意淫打斐济的猥琐做题龟区了?!之前是谁跟我们哭攒的钱都被野鸡给骗走了?”
    “呵。”
    角落里响起一声冷笑。
    刘咕咕把脚架在机箱上,手里转著一支印著“合作共贏”的廉价钢笔。他二十六岁,入职两年,工位上贴著世界地图和一张手写毛笔字“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他自称每天晚上必须看半小时国际局势分析才能入睡,手机壳里夹著一张皱巴巴的三国台词摘抄。
    他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镜,这个动作能让他在幻想中更接近磁场学者的形象。
    “你们也就这点出息,整天盯著人家裤襠里那点事。格局呢?战略眼光呢?”
    刘咕咕用钢笔指向屏幕上还在追橡果的松鼠。
    “《冰河世纪》看过吧?这松鼠为什么永远吃不到橡果?因为它没有大局观,只看眼前一粒果子。蓝梦组织?呵,十几年前海虎天道杀出,杀得蓝梦公司血流成河,现在又是张伟,一个人搅得蓝梦公司內部实力开始重新洗牌。”
    “你们看看现在的格局,雄狮会是標准的武斗派,天国搞出了极具特色的地狱政治,只有蓝梦组织,中层全是你们这种只会看动画片和做春梦的废物。”
    刘咕咕说到兴奋处站起来背对著眾人,仿佛自己正站在某个指挥部的沙盘前。
    “我现在每天晚上研究势力分布图,蓝梦梦现在就是纸老虎。雄狮会的磁场人员下个月要扩招,地狱在天国的磁场启蒙讲座场场爆满,而蓝梦公司呢?还在搞什么考核周报月报,这叫什么?这叫体制僵化!这叫路径依赖!等下一次势力洗牌,蓝梦组织绝对第一个出局!”
    他脸上泛著一种近乎高超的红光,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新势力的参谋室里对著地图指指点点。
    “到时候我这种看清大势的人,自然会选边站队,说不定还能在新差事里谋个一官半职......”
    投影仪上,松鼠又一次把橡果砸进了地壳裂缝里。
    赵咕咕盯著屏幕上蓝梦梦的腰,王咕咕幻想著飞上枝头,刘咕咕沉浸在自己“洞察歷史规律”的幻觉里。
    三个小职员,三种癔症,在《冰河世纪》的蓝光下,把对这个时代所有无力感的排泄物,一股脑全拉在了那个他们永远够不到的女人蓝梦梦身上。
    与此同时,蓝梦梦独自一人坐在观星台上。
    夜风从穹顶的缝隙里灌进来,她正赤足踏在冰凉的地板上,蓝梦梦一个人透过穹顶把目光投向漫天星斗,她的瞳孔里倒映著整个北半球的天空。
    她先是呵呵地笑起来,然后那笑容一寸一寸地变形,直到牙齦暴露在外面像被剥开表皮的果实,瞳孔在眼中收缩得如针尖一般细微。
    “首男......次男......”蓝梦梦轻声念著这两个名字,情不自禁將手伸向下方:“你们的父亲海虎当年一拳把蓝梦公司的未来断送,而你们將来就要代替军浪给我赔偿,你们一个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呀!”
    这两个人如果將来联手,未来前途无量。
    可惜了,可惜了。
    他们一个仁者一个霸者,未来必然势不两立。
    这就是命运啊,小瞳,聪明如你又怎么会不懂呢?!除非现在的我已远远得將你给超越了!
    “兄弟相残。”蓝梦梦对著漫天的星星自言自语:“小瞳,你不想看到这一幕吧,你临终前说过,希望他们兄弟和睦。”
    但天命如此,天命如此啊!我又怎么能不去顺应天命,给他们兄弟一个命中注定的自相残杀了?!
    我他妈的惊世智慧已经將你给超越了!
    她盯著夜空那两颗紧紧相邻的星辰,思绪飘回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叫蓝梦,还穿著剪裁得体的西装而不是现在这身制服,那时候小瞳还在,这个死人亲妹还坐在轮椅上,还用那种让人烦躁,就像是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神望著她。
    “二哥,你会后悔的。”
    所以你死了!小瞳!这又有什么用了?
    蓝梦的笑变了一种形状,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片夜空。
    对!对的!
    就算自己力量低微又如何了?
    你他妈的这些贱人眼睛是瞎了没看见命运是眷顾我蓝梦的吗!你们一个一个嘲笑我,一个一个背叛我,一个一个觉得我蓝梦不行了!看看这星空!看看这命格!谁才是对的?谁才站在天命的一边了?!
    蓝瞳瞳的命星非常特殊,它跟首男的命星呈七分相,跟次男的命星呈八分相,跟白念的命星呈六分相。这种配置极为罕见,意味著蓝瞳瞳天生就具备同时影响这三个人的潜力。
    首男和次男是海虎和观月瞳的血脉,天生拥有巨大的磁场潜力,白念是张伟和白歌的女儿,虽然张伟以前是个不足道的小角色,但白念的命星却大得出奇。蓝梦梦曾经花了三个晚上反覆推演,得出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如果完全成长起来都有足以撼动整个磁场环境的能力。
    这是新时代將会出现的三位强者。
    首男是仁者命格,次男是霸者命格,白念是隱者命格。
    够了!已经完全够了!
    蓝梦梦挺直了腰杆,对著头顶那片永恆的星海,对著那些已经死去的、还活著的、还没有出生的所有人的命运发出狂笑,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顺著扭曲的笑容流下来。
    他妈的小瞳,你就算比我智慧又怎么样?我他妈的现在就是想让他们自相残杀,你他妈的一个死人又怎么能阻止我了?!到时候我就连海虎都不放过呀!每年你的忌日就是我的大喜之日,能让我更感愉快呀。
    这就足以证明我蓝梦在做那正確的事,在战那正確战!
    哦齁齁齁!
    此时,蓝梦公司大楼下有路人走过,被几滴从空中落下的水给滴到了,路人抬头看了看天道:“奇怪,也没下雨啊。”
    哇,蓝梦梦统领好帅呀。
    ·········磁场转播
    白念没等太久。
    陈大师亲自把她领进了一间所谓vip冥想室,墙上掛了幅手绘的经络图,地上摆了几个蒲团,角落里点著一盘沉香,陈大师说这叫“炁感香”,能帮助学员打开大脑。
    白念闻了闻后確认是超市九块九一盒的蚊香。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看著陈大师前前后后忙活,又是给她倒茶又是调整灯光角度,嘴里念念有词:“白小姐,您这百万级別的课程,我给您安排的是最高规格的私教体验。
    今晚的主题是:炁与磁场的內在对话。”
    “陈大师。”白念打断他:“你这儿是不是有两个员工,一个叫铁牙,一个叫灰鼠?”
    陈大师倒茶的手停了一下,意识到了不对劲,不会是他们两个给自己闯祸了吧?
    “是有这么两个人,白小姐认识他们?”
    “不认识,就是听说了一些事情,想见见。”
    那不就是有事吗?该死的,这两个废物!
    陈大师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温和道:
    “行,我这就叫他们过来。”
    铁牙和灰鼠被叫进冥想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活像两只被拎进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问题学生。
    “坐。”陈大师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两人坐下,蒲团被压得吱嘎响。
    陈大师他清了清嗓子,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肚子前虚抱,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进入了授课状態。
    “今天不讲虚的,今天讲一个核心问题:磁场,到底是什么?”
    白念皱起了眉头,算了,就当听说书吧。
    “你们肯定觉得,磁场转动就是蓝梦公司说的那一套:什么匹数,什么细胞重组啦。”陈大师声音平稳道:“我告诉你们,这全都是蓝梦公司阴谋论的產物!”
    “我问你,你信不信蛋白质?”陈大师突然对著白念问道。
    白念愣住了,不知道这老骗子想干嘛:“信、信吧?”
    “信个屁!”陈大师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蛋白质这个概念本身就是蓝梦公司的人编出来的!他们先把食物拆成一堆你听不懂的名词,然后告诉你只有吃他们的营养补剂才能摄入优质蛋白。这不叫科学这叫营销!我们老祖宗怎么说的?五穀为养!你见哪个老祖宗缺蛋白质了?”
    白念在努力绷住。
    “鸡蛋的营养不在蛋白质!”陈大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炁!一只鸡从蛋壳里破出来,靠的是蛋白质吗?不是!是天地之炁把它顶出来的!你把鸡蛋打成蛋液,蛋白质还在,你给我孵只鸡出来看看?孵不出来!为什么?因为炁散了!蓝梦公司到现在都解释不了生命起源,为什么?因为他们把炁给丟了!”
    陈大师越说越激动,白念越听越绷不住。
    “所以什么叫磁场转动?名字就是错的!磁场是场,炁是流,场是死的,流是活的,蓝梦公司拿西方那一套量化思维来套磁场转动大错特错!”
    “我再给你们讲个案例。”陈大师缓了口气道:“上周来了个女学员,说是不孕不育,西医说要做试管婴儿,花了十几万没怀上。”
    他喝了口茶故意停顿道:
    “她来我这儿练了三天磁炁暖宫操。配合艾草泡脚,红糖薑茶还有我的贴身调理,你猜怎么著?当月就怀上了,他出差三年的老公当场过来给我包了个大红包,你说这科学吗?”
    “当然科学!只不过现在的科学还没发展到我的这个维度!宫寒的本质是什么?是子宫磁场太弱!精子带正电,卵子带负电,你子宫磁场弱了正负不相吸,精子找不著卵子,你做什么试管都没用!我给她把频率一调,啪!正负相吸,自然受孕!”
    陈大师张开双臂,像一个在舞台上谢幕的魔术师:
    “这就是炁,西方花了几百年没研究明白的事,我们老祖宗在《黄帝內经》里早就写清楚了,只不过后来被爱因斯咕偷走了並被翻译成了他们的话,改名叫什么《相对论》,靠剽窃来的文化拿诺贝尔奖。”
    可惜了,如果是以前的白念可能会被欺骗。
    但现在的白念,可是小学毕业大圆满,半步初中境的白念!
    白念不满地哼了一声道:“老鬼,你的把戏玩完了,而我也看你的表演看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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