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珏走到廊下的石桌旁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动。
    她在脑中飞快地盘算著:良哥哥的巡天牧衙门设在文华府,那处旧署需要修缮布置,一应使唤的人手、器物、帐目……
    她或可先从国公府调几个得力又本分的老人过去帮忙,等衙署运转顺畅了再慢慢替换。青山侯府那边,也要常通信,逢年过节的礼数不能缺,父母弟妹若有需求,她得及时知晓、代为打点……
    还有,良哥哥之前提过的“周天大阵神都节点统筹司”,要协调八部堂,这其中的迎来送往、人情打点,恐怕也少不得。
    她虽不便直接插手公务,但以“巡天牧夫人”的身份,与各部尚书、侍郎的家眷適当走动,维持一份香火情,总是有益无害。
    正思量间,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以及老管家欧阳忠压低声音的稟报:“小姐,姑爷,还有多日不曾来府上的谢小姐到了,正在往这边来。”
    欧阳珏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衫鬢髮,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自然而温婉的笑容,朝院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见张良与谢冬梅並肩行来。
    暮色中,张良依旧是一身青色澜衫,身姿挺拔,气息沉凝。而谢冬梅走在他身侧半步,水蓝色的襦裙在晚风中轻轻拂动,清冷的面容在看到他时,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唇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两人並未牵手,但那种並肩而行、气息相合的默契,却自然流露。
    欧阳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隨即迎上前,笑容明媚:“良哥哥,冬梅妹妹,你们来了。”
    “珏儿。”张良看到她,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快走几步来到她面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等久了吧?在右相府与谢伯父、张真人商议文定之事,耽搁了些时辰。”
    “不久。”欧阳珏摇头,目光转向谢冬梅,笑容真诚,“冬梅妹妹,恭喜你金丹有成。我本早该去府上道贺,只是……”
    “欧阳姐姐。”谢冬梅上前,对著欧阳珏盈盈一礼,姿態端庄,眼中却含著亲近的笑意,“姐姐客气了。是妹妹该早些来拜见姐姐才对。在九山时,多蒙姐姐照拂,妹妹一直记在心里。”
    “这一段时间我闭关苦修,对姐姐倒是有些怠慢了。多年的情分却不会因此而生疏。珏姐姐,我好想你!”
    言谈举止成熟了许多。
    欧阳珏心中最后一丝芥蒂,在这声“珏姐姐,我好想你!”中烟消云散。她伸手扶起谢冬梅,握住她的手,感觉那手微凉却柔软,往日里那些交情又浮现在眼前。
    “什么拜见不拜见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欧阳珏微笑著道,拉著谢冬梅往院里走,“快进来坐。我让她们备了茶点,正好说说话。”
    三人进了暖阁,在临窗的榻上坐下。
    贴身丫头晓雯奉上清茶与四样精致的江南点心,悄悄退下,將空间留给三人。
    茶香裊裊,暖阁內一时安静。
    张良看著分坐自己左右的两位佳人,一位明丽爽朗,如盛夏骄阳;一位清冷坚韧,如深谷幽兰。性格迥异,却皆是对他情深意重、愿以终身相托的奇女子。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但同时,肩上的责任也愈发沉重。他不仅要护佑此界苍生,布阵净世,更要守护好眼前这两人,让她们此生安稳喜乐,不因跟隨自己而受委屈、歷风险。
    “珏儿,冬梅。”张良开口,声音温和而郑重,“后日文定之礼后,冬梅便是我张良未过门的妻子。陛下下旨赐婚,你二人皆是我珍视之人。未来之路漫长,或有风雨,我们三人当时时同心,互为倚仗。”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欧阳珏:“珏儿,你与我相识於微时,一路相伴,情意深重。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最特別、最重要的那人。”
    又看向谢冬梅:“冬梅,你外柔內刚,道心坚定,愿与我並肩面对艰险。这份心意,我感念於心,必不相负。”
    “我知双妻並立,古来易生嫌隙。但我希望,我们三人能坦诚相待,你们姐妹依然情深,以家人相待。珏儿年长,性子爽利,可主內宅诸事,照应家族。”
    “冬梅修为精深,心思縝密,可助我处理公务,应对外务。你二人各有所长,正可互补。家中诸事,我们共同商议,绝不独断。可能做到?”
    这番话,他说得诚恳而清晰,既明確了欧阳珏的“主內”地位,也肯定了谢冬梅的“辅外”价值,更给出了“共同商议”的家庭相处原则。
    欧阳珏与谢冬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理解与认同。
    “良哥哥放心。”欧阳珏率先开口,语气坚定,“冬梅妹妹是极好的人,我真心为她高兴。日后家中,我必以姐姐的身份爱护她,绝不让她受委屈。內宅诸事、家族往来、乃至你在神都的一些人情打点,交给我便是。定不让你为家事烦心。”
    谢冬梅也轻声道:“良哥哥,欧阳姐姐,冬梅明白。姐姐性子宽厚,是冬梅的福气。日后妹妹定当敬重姐姐,协助良哥哥处理公务。布阵之事艰险,妹妹一定要隨行左右,略尽绵力。家中诸事,全凭姐姐做主,妹妹绝无异议。”
    三人相视而笑,暖阁內的气氛彻底融洽。
    “说到公务,”张良顺势提起话头,“我如今是巡天牧,衙门新立,正是用人之际。祖父从军中、府中为我挑选了一批老吏能员,充作班底。但核心的、真正可託付心腹之事的家臣、门客,还需我们自己招揽、培养。你二人可有合適人选推荐?或者,对招募家臣,有何想法?”
    欧阳珏沉吟道:“良哥哥如今身份不同,招募家臣,首重忠心,次看才能,三察背景。忠心不二,方能託付机密;有真才实学,方能为你分忧;背景乾净,方不会引来麻烦。”
    “我觉得,冬梅妹妹及我家均能支援些人手,但最终还是要再外招一些,作为良哥哥的班底。”
    谢冬梅接口道:“姐姐所言极是。此外,我以为,良哥哥所行乃护界大业,布设周天大阵更是涉及地脉、灵气、阵法等玄奥知识。”
    “招募家臣,不能只盯著文吏、武者,还需留意那些精通堪舆、阵法、工造、甚至医卜星象的奇人异士。道门之中,也有不少散修或小派弟子,心性纯正,却苦无机缘。若良哥哥不弃,我或可请教师门长辈,代为留意。”
    他看向欧阳珏:“珏儿,衙署初立,庶务繁杂。我想从国公府暂借几位老成可靠的管事、帐房,先去文华府那边帮忙理顺內务,你可有人选?”
    “有的。我已和家中商量好了。”欧阳珏立刻道,“忠伯的三子欧阳顺,今年三十有二,一直在府中管著外院採买、车马等事,为人谨慎,帐目清楚,可去衙署暂管庶务。”
    “不过良哥哥有辨別忠奸的手段,最好是自己招。”
    张良心中颇为赞同,不禁微微頜首。八荒乾坤造化时宇鼎,完全可以辨別自己队伍中所有人的心中对自己的真实意图:忠奸、亲近、疏远。重新招揽、倾尽资源培养更好。看来要早日招到足够的人才,以训练八卦炼魔净灭大阵。
    “还有一事,”谢冬梅忽然道,目光清澈地看著张良,“良哥哥,文定之后,我想……正式隨你行走天下,尤其是与布阵、堪舆相关之事。我不求官职,只愿能真正帮到你。未来你外出勘测地脉、栽种阵眼,我想同去。”
    她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良微微皱眉。谢冬梅金丹初成,修为尚可,但布阵之路凶险莫测,玄冥教虎视眈眈,他实在不愿她涉险。
    “冬梅妹妹,”欧阳珏也开口道,带著关切,“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但良哥哥所行之事,確实危险。你金丹初成,还需稳固境界,不如先留在神都,协助良哥哥处理文书、协调各方。待你修为更深,对布阵之事更熟悉些,再隨行不迟。”
    谢冬梅摇摇头,目光在张良和欧阳珏脸上掠过,轻声道:“姐姐,良哥哥,我知你们是担心我。但正因前路凶险,我才更想与他同行。”
    “况且我达金丹境,不会是良哥哥的拖累。更重要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想亲眼看看,良哥哥要守护的这方山河,究竟是什么模样。我想知道,他要面对的敌人,究竟有多可怕。我不想永远被护在身后,只能提心弔胆地等待。我有我的道,我的路。与良哥哥並肩前行,便是我选的道。”
    暖阁內再次安静下来。
    欧阳珏看著谢冬梅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啊,冬梅妹妹从来不是甘愿依附他人的莬丝花。她有她的骄傲,她的道心。强行將她拘在后方,或许才是对她的伤害。
    她转头看向张良。
    张良也在看著谢冬梅,眼中情绪复杂,有担忧,有不舍,更有深深的触动与敬佩。他想起在玉虚峰静虚崖上,自己凝练“本我神祇”时感悟到的那份“统御”与“守护”之道。
    真正的守护,或许不是將珍视之人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而是尊重她们的意志,支持她们走自己的道,並在她们需要时,成为最坚实的后盾。
    “好。”良久,张良缓缓点头,声音沉稳,“我答应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切行动,需听从安排,不可擅自涉险。修行之事,更不可懈怠。你的安全,永远是我第一要考虑的事。”
    “我答应。”谢冬梅眼中泛起明亮的光彩,郑重应下。
    欧阳珏轻轻吐了口气,笑道:“既然冬梅妹妹决意如此,那家中便交给我。良哥哥的父母兄弟还在九山,我时常回去看望照应。”
    “神都这边,新宅、衙署的內务,我也一併打理。良哥哥,冬梅妹妹,你们在外儘管放心,家中一切有我。”
    分工至此明確:谢冬梅隨张良处理公务,必要时同赴险地;欧阳珏主理內务,照看家族,稳固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