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彪预估的没差。
    他们是在山脚下顺风放火,所以山火只燃到五更天便烧无可烧,最终颓然熄灭。
    山火灭了没多久,便降下大雪,裹满灰烬,铅色的鹅毛大雪。
    “少爷,我刚刚看过了,火已全灭了,咱们赶快动身吧。”
    祝五跑过来,兴冲冲道。
    他们已在这座山里呆的太久了,几乎每晚都不消停,连番血战,还有狼灾,山火。
    走马灯似的,他早就受够了。
    “动个屁!”
    祝彪正靠在一颗歪脖树上闭目养神,嘴里嚼著肉乾,闻言,没好气的骂道。
    “火是熄了,底下的炭却还烫著,且等吧,约莫捱到中午便差不多了。”
    “啊?”
    祝五泄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甚?你个憨货。”
    祝彪咽下肉乾,拍拍手,翻身坐起。
    “就算到了中午,也是我与黄吉先行,你们要再等一个时辰方可动身。”
    “啊?”
    祝五眼睛瞪得大大的,想问又不敢,脸都憋红了。
    “怎的,想不通?”
    “嗯,嗯。”
    祝五老实点头。
    娘的,逼这憨货动脑子,確是强人所难了,祝彪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旋即,他扫了眼若有所思的梁思琪,点名道。
    “那谁,你来说说看,为啥分开走?”
    “我不叫那谁!你可唤我四娘,李四娘。”
    梁思琪白了他一眼,祝彪则回了她一记眼刀。
    “那谁,你不会也没想到吧?”
    “有甚想不到?”
    明知是激將法,还相当粗劣,梁思琪却偏偏受不住,哼了一声道:
    “那条狗,必定是寻著你俩的气味,从太尉府一路追过来的,分开走,我们更安全。”
    顿了顿,她暗戳戳的颳了庞秋棠一眼,才又不情不愿道。
    “你俩也是最能打的,那假小子箭术不错,你的枪法也算厉害,一人双马,可战可走,足以应付局面。”
    “呵!算你说了句人话。”
    庞秋棠挺了挺胸膛,睨了她一眼。
    “有个阉爹有甚用?一肚子坏水又有甚用?最后还不是要靠我,给你趟出一条生路。”
    “你!”
    杀人诛心,梁思琪被揭了逆鳞,气的额头青筋都凸起来了。
    “好了,现今大敌当前,不是耍嘴的时候!”
    梁思琪刚要发飆,便听祝彪开口道。
    “黄吉,你也莫斗嘴了。”
    “去收拾一下箭矢马匹,再重新包包手指,等会,怕是还有一场恶战。”
    他这不是打圆场,分明是赤裸裸的拉偏架。
    庞秋棠顿时得意的飞了梁思琪一个眼色,不过她也知道深浅,没再出言过分刺激。
    梁思琪被气的浑身战慄,却被祝彪用话架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双眼喷火的瞪著他。
    “行了,你是吃脑的聪明人,何必跟我们这些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置气?”
    祝彪沉默片刻,难得说了一句软乎话。
    梁思琪愣了几息,嘴角忽然勾了起来。
    “莽夫?呵,你这狡诈如狐的傢伙若是莽夫,这世间哪还有什么聪明人。”
    嗒嗒嗒!
    临近午时,杀虎口甬道西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骑四马一阵风似的狂飆而来。
    祝彪一马当先,掣枪在手,冷冷道:
    “等下,若有人挡路,杀无赦!”
    庞秋棠单手持弓,衔尾紧隨。
    “三哥,若拦路之人是军巡,捕役,该当如何?”
    “照杀!”
    祝彪毫不犹豫道。
    以大宋军衙的拖沓,低效,如果这么快便能派人过来封堵甬道,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这些人必是那秦师傅招来的帮凶。
    如今,祝彪连皇城司都监,緹骑都宰了一大堆,根本不在乎再多杀几个乡兵,衙役。
    “好嘞!”
    一听这话,庞秋棠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这小娘皮,早在月前便已跟著她哥杀官造反,对巡检司的恨意极大,而且,她的杀性也大。
    说话间,他们便已衝进了甬道。
    杀虎口,顾名思义,是处险地,两边悬崖陡峭,內里是个胃袋形的通道,两头窄,腹中宽。
    虎口,无人阻拦。
    腹中,亦无埋伏。
    “三哥!前面有拒马!”
    距离出口只剩两百步时,庞秋棠忽的低吼一声。
    祝彪也看见了。
    前方,七八丈宽的出口处,横了几道粗製滥造的木拒马,后边站了三十几个兵丁。
    看衣著,应是巡检司麾下土兵,不过各个都是灰头土脸,衣甲不整。
    显是被昨夜的山火折腾不轻。
    他们是杀虎口的轮值守军,按制应有两都之数,不过算上空餉,加上昨夜逃散之人,便只剩如今这么多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祝彪眸子陡然一厉,他平日里攻於算计,真到了狭路相逢之时,却也敢莽。
    他猛的一带韁绳,低喝道:
    “减马速!连珠箭,射散他们!”
    话音刚落,他便张弓搭箭,咻的一箭,远远拋射出去。
    百五十步,还是拋射,以他的箭法,只能大略控制准头,不过,他今日运气爆棚了。
    噗!
    这支羽箭竟钉入一个倒霉蛋的胸膛要害,那人闷哼一声便跪倒在地。
    此时,他们已逼近八十步,庞秋棠直起身子,满弓一箭,准准洞穿了一人咽喉。
    巡检土兵之中也有弓手,不过一个弓手才刚刚拉弦,便被庞秋棠快若迅雷的第二箭给穿了眼。
    与此同时,祝彪也再发一箭,射中一人的胳膊,巨大的动能,瞬间將他带倒在地。
    “射鵰手!他们是射鵰手!”
    拒马后的土兵们瞬间炸窝了。
    有人想转身逃跑,有人蹲在地上,还有人挺枪抄刀,妄图衝上去拼命。
    “都別乱!俯低身子,躲在~~”
    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缩在拒马后边大喊,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一箭钉在额头上。
    噗嗵!
    他的双眼猛然外凸,满是不可思议,双手无意识的挥了几下,直挺挺仰面倒下。
    “陈头死了!”
    人群中,有人发了一声喊,扔下花枪,转身就跑。
    有人带头,这群乌合之眾再也绷不住了,几乎顷刻间,便化作鸟兽散。
    咻咻~
    然而,身后那追魂夺魄般的箭啸声却瞬息未停,不时有人后背中箭,割麦般扑倒在地。
    速射几箭,祝彪的食指中指已然被弓弦勒的泛红,火辣辣的疼,但他却並未停歇。
    他並非嗜杀之人,哪怕收割人命能让他迅速变强,也未曾为杀而杀。
    但是,眼前这些傢伙,他却不能轻易放过。
    若不將他们斩尽杀绝,又或彻底杀到肝胆皆裂,很有可能再重新聚集起来。
    他和庞秋棠能直接冲阵,后边的梁思琪,祝五他们却没有这份能耐,只要十个八个土兵,便能死死拦下他们。
    另外,祝彪还有一样忌惮,他怕那个秦师傅,又或他的手下也混在这群土兵之中。
    因此,他才没敢贸然靠近,一直保持著五十几步的距离,用弓箭远远点杀。
    鏘!
    就在此时,一个高壮土兵仿佛后背长眼般豁然转身,斗篷下探出一条铁涧,磕开射向后心的箭矢。
    高手!
    “吁~”
    祝彪与庞秋棠对视一眼,同时心头一凛,十分默契的驻了马。
    五十步,背后拨箭,祝自信彪也有七成把握,但他绝不想试。
    看这人方才举重若轻,单论武艺,怕是比他只高不低。
    “三哥?这廝本事不俗,许是那高俅老儿派来的走狗。”
    庞秋棠缓了口气,將骑弓掛在马鞍上,腾出手,用力紧了紧缠布,顿时疼的脸都扭曲了。
    她手上的旧伤还没好,如今又添了新伤,此刻鲜血淋漓的,把几层缠布都浸透了。
    祝彪死死盯著那人,沉声问道:
    “还能再射几箭?”
    “快箭五支!”
    “好,你在原地定射,我去冲他!”
    祝彪略微思忖,收弓抬枪,猛的一夹马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