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都监。”
    磁州知州崔晏平,是个清矍的五旬长者,頜下三綹长髯,目光幽远,声音清越。
    “依你之言,那贼人来自南蛮之地,练就一身毒功,还擅驭毒虫?”
    “正是!”
    祝彪点点头,语气沉静,心里却在骂娘。
    崔知州来后,梁思琪这小娘皮结结实实的摆了他一道。
    她推说自己受了惊嚇,还染了风寒,寒暄两句后便装出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退去后堂歇息了。
    让他独自面对崔知州这个老狐狸。
    “孟都监,可知那贼人为何劫杀梁宜人,又是受谁指使?”
    “不知。”
    祝彪摇头,言简意賅道。
    面对这种已然修炼成精的准封疆大吏,儘量少说话才是最好的选择,多说则多错。
    “哦?”
    崔知州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
    “毒虫惧火,这贼人既擅长驭虫,为何还要放火烧山?”
    不等祝彪回话,他又接著问道。
    “再者,他既要劫杀梁宜人,为何又对巡检司的官兵大开杀戒,还多用弓箭戮杀。”
    娘的!这老狐狸的消息好生灵通,比那一推二六五的知县强上百倍。
    祝彪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面上却是剑眉一挑。
    “巡检司官兵?”
    紧接著,他的脸色陡然一沉,抬起尚未结痂的双手,眼神也变得凛冽如刀。
    “杀虎口的那些贼鸟都是某射杀的!”
    “只是当时,他们未穿號衣,也未举旗號,还与那贼人的手下一同劫杀吾等。”
    那些巡检司土兵,如今连他娘兜襠布都被人扒走了,祝彪自然可以死不认帐,顺嘴胡诌。
    “呃~”
    崔知州表情微怔,抚须的动作也是一滯。
    祝彪却是得理不饶人,目光陡然一凝,灼灼的望向崔知州。
    “崔知州,你確定,这些贼鸟当真是磁州巡检司麾下?”
    “若是如此,这案子却是找到线索了,某也可以报知梁相了。”
    “嘶!”
    闻言,崔知州手一抖,无意中揪掉了一根鬍鬚,风轻云淡的表情瞬间皸裂。
    他没想到,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小都监,言语竟如此老辣,只逮住一个破绽便拿捏了他的死穴。
    那些死去的土兵都被剥成无毛光猪了,祝彪的谎言还真就无法戳穿。
    至於那些逃散的土兵,他们的司职可是杀虎口守军,临阵脱逃,本就是死罪。
    如何还敢出来作证?还是跟梁师成假女,皇城司都监对簿公堂?
    一旦惹怒梁师成,来个御前直奏,拍板將此事定为纵兵扮匪,那磁州巡检司使定然人头落地。
    他的下场也好不了,轻则乌纱不保,重则鋃鐺入狱。
    “呵,原来如此,许是本官的手下查察的不详不实,事后,某定然责罚他们。”
    不过崔知州的反应也是真快,转瞬便轻笑一声,轻描淡写的遮了过去。
    “孟都监,方才你说,如今已探知那贼人的藏身之处,此事,你想如何解决?”
    “宰了他!”
    祝彪冷冷道。
    “梁宜人早有示下,只要见到那贼的人头,此事到此为止。”
    “好!”
    略做沉吟,崔知州点头应下,不过隨即又话锋一转。
    “磁州有兵,却无良將,孟都监既是皇城司精锐,定然知兵,这指挥之职,便有劳孟都监了。”
    日你先人!祝彪心中破口大骂。
    这老狐狸还真是里外不吃亏,若能斩杀秦师傅,功是他的,若是损兵折將,过却是祝彪的。
    “好!”
    然而,祝彪却不假思索的一口应下。
    即使有过,也是那死鬼孟都监的过,关他祝彪屁事?
    再说,此事必成!
    连番廝杀,祝彪的心肠也变硬了,已不在乎死人,就算用人命堆,他也要堆死秦师傅。
    只要干掉这颗拦路的毒瘤,他的归家之路便是一片坦途。
    如今都腊月了,离开祝家庄已两月有余,祝彪累了,也想家了。
    二更天,本该夜深人静的滏阳城,街面却喧闹起来。
    杂卖场,铺席店(杂货铺),匠造营,铁匠铺,木匠铺,鞭炮场。
    无论是否关门上板,全都被厢兵一股脑的围了。
    城里的灯油,火油,火药,也被一扫而空,也幸好即將过年,这些东西倒是不缺。
    县衙后院的空地上。
    一个老成厢兵都头,手持前端绑了几根竹筒的长杆,晃著火摺子,飞快的点燃引信,將长杆向前探出。
    呼~
    三息后,几根竹筒先后喷出半丈长的耀眼火蛇,瞬间將雪地燎出一片焦糊。
    火焰熄灭后,都头拋下长杆,小跑到祝彪身前,满脸討好道:
    “大人,如何,可还满意?”
    祝彪走上前,蹲著地上,抓起一撮焦土,细细查看一番,这才拍了拍手。
    “威力尚可,只是引线太长了,改成两息喷火,天亮之前,至少造出一千支。”
    “告诉弟兄们,餉银,工钱加倍,拂晓即发!”
    “喏!”
    都头兴冲冲的应了一声,刚要转身离开,又被祝彪叫住。
    “邹都头,务必將用法反覆演示,用时,若有人出了紕漏,某定严惩不贷!”
    “喏!”
    邹都头顿了片刻,郑重应了一声。
    “嘖,你这脑子確实好使,竟能想到用飞火枪来对付毒虫。”
    梁思琪捡起地上的长杆左看右看,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说实话,此时此刻,她多少有点被祝彪的急智给镇住了。
    做对手时,她只觉祝彪无比难缠,做队友时,却又觉得他无比安心,仿佛什么人,什么事也难不住他。
    飞火枪,这就是祝彪想到的,对付毒虫阵的办法。
    这玩意並不是他想出来了,而是大宋武备库里的一样常规武器,早在几十年前就有了。
    他这临时粗製滥造的飞火枪,只能喷出半丈的火焰,温度也相当一般。
    据说东京少府监作坊精工细作的飞火枪,可喷出丈八长的幽蓝火焰,触人即化,连铜铁都能瞬间烧红。
    嘎~嘎~
    几只受惊的乌鸦忽的飞过头顶。
    隔壁的侧院也没閒著,此刻正想尽一切办法收集乌鸦,鸡鸭,作为灭虫的备选计划。
    “你还真是算无遗策啊,有了千支飞火枪,还需收集飞鸟吗?”
    祝彪不吭声,梁思琪又故意挑起一个话头。
    “干掉秦师傅,咱们也该分道扬鑣了,说说看,你想叫啥?去哪落脚?我明日便著手帮你做路引。”
    祝彪忽然抽冷子来了一句。
    梁思琪愣住了,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晦暗,不过她脑子转的极快,马上便回神道。
    “叫四娘,姓樊,年十八,延安府人,此去大名府投亲。”
    祝彪略显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却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沉默几息,梁思琪忽然幽幽道:
    “不过,你要亲自送我进城,帮我买下宅院,僕从,还要將一切全都安排妥帖之后,方可离开。”
    祝彪眉头蹙起,刚要回话,游廊那边传来一阵跑步声。
    “三哥!都办妥了。”
    庞秋棠小跑过来,俏脸红扑扑的,额头见汗,神采飞扬。
    “五百支火油箭已备齐,只是那些驻泊禁军大都不堪用,挑来选去,將將凑出二十余弓手。”
    这是祝彪的第三预案。
    让庞秋棠率领数十装备火油箭精锐弓手,从旁掠阵,查缺补漏,以备不时之需。
    狮子扑兔,毕竟全力嘛。
    “二十几个弓手,却也够了。”
    祝彪很自然的拉起她的手,看了看她已重新包扎过的手指。
    “其实,若非担心你的手伤,完全用不上那些酒囊饭袋,你一人一弓,可抵千军万马!”
    庞秋棠的脸色瞬间又红了几度,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三哥,我,我哪有那么厉害,我,我的伤也不碍事了。”
    见到这一幕,梁思琪心底猛地生出一股无法遏制的酸意,咬紧了后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