滏阳城外,东去相州的官道上,一行车马正连夜赶路。
    “郎君。“
    窗帘忽然掀开,昏黄摇曳的风灯,映出如意那张略显悵然的脸。
    “怎的了?”
    正在发呆的祝彪,闻声扭过头。
    “就,就这样將那梁家小娘留在磁州,会不会太狠了?”
    眾人当中,唯有如意跟梁思琪的交往略微多些,只只有她知晓了这小娘的悲惨过往。
    多少有些心有不忍。
    “嗯,確实心狠了些。”
    祝彪点点头,没有避讳这个问题,不过他隨即便话锋一转。
    “但是不狠不行,前面就是相州,即將匯合张教头,林娘子,必须与她分道扬鑣了。”
    最近几日,梁思琪一直都在吃药,施郎中开的风寒药。
    这药甚是灵验,却有一样,不可饮酒,倒不会伤及身子,只是饮酒必醉,还会一醉不醒的那种。
    午后,祝彪故意拿话架她,逼她喝酒,就是为了让她醉倒,然后再趁机脱身。
    这事办的確实有点不地道,但他问心无愧。
    这疯小娘之前撵狗似的追了他上千里,雪夜,破观,若非因缘际会,他又布置得当,估计难逃一死。
    再者,她的性子疯癲,执拗,脑子又好使,加上她的特殊身份。
    带在身边,就是个隨时可能爆开的雷。
    若非忌惮梁师成的报復,祝彪早就一刀梟了她,什么她妈的绝色美人?他才不在乎。
    上辈子,由於工作缘故,也算见识过世面。
    虽做不到看美人如白骨的至高境界,但也绝不会因为女人迷了心智。
    再说,这辈子他有一副好皮囊,家中有钱有粮还有兵,武艺也即將步入一流高手之列。
    难道还会缺女人?
    另外,梁思琪贴身藏著的財货,祝彪纹丝未动,之前她要求的路引,也已给她做好,留在身上了。
    事实上,她的路引是如意连夜做的。
    还是那话,阴刻这活计原本就不难,主要看胆魄,以祝彪如今的泼天豪胆。
    若有必要,他连御印都敢刻。
    “郎君说的是,却是奴家想差了,也多嘴了。”
    如意乖顺的垂下头,祝彪却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如意,你可是某的参赞,切莫如此卑微,心里有话,但说无妨。”
    “参赞?”
    一听这话,如意的眼中顿时流光溢彩。
    “要不然呢?”
    祝彪笑著反问:
    “你这么一个大才女,难不成做某的暖床丫鬟吗?那也太过暴殄天物了。”
    “郎君~”
    如意俏脸飞红,眸若灿星,娇嗔声都拉丝了。
    噠噠噠~
    就在此时,马蹄轻响,庞秋棠策马凑了过来。
    “三哥,她是军师,那我呢?”
    显然,这小娘皮始终都竖著耳朵偷听呢。
    “哈哈哈!你,自是某的副將。”
    祝彪此时心情畅快,顿了顿,还难得拽了两句词。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秋棠,某便给你取个諢號,飞电青鸞,如何?”
    “飞电青鸞?”
    庞秋棠重复呢喃几遍,眼神发直,整个人都痴了。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如意也懵了。
    这两句诗虽简朴,直白,但是气象森然,只隨口一读,便觉杀气扑面而来,这是足以传世的诗文。
    “不想郎君竟然文武双全,此诗词,只此两句吗?”
    “呃,就两句,我也没啥文才,不过突发奇想而已。”
    祝彪难得脸颊一热,娘的,杀人放火不在话下,但是文抄公这种腌臢事,他真没脸干。
    与此同时,滏阳城內,州府衙门后院。
    梁思琪费力的睁开双眼,看清床前的两个陌生丫鬟,还有站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崔晏平。
    浑噩的脑子瞬间清明,她猛的弹坐而起。
    “崔知州,你竟闯我臥房?究竟意欲何为?”
    说罢,她又放开嗓子高声喊道:
    “孟都监!”
    “唉~”
    崔知州无奈苦笑,强行稳住心神,欠身一礼,哑声道:
    “梁宜人,莫叫了。”
    “老夫並无恶意,只因孟都监忽然不告而別,故而才行此冒昧,唐突之举。”
    “不告而別?”
    梁思琪呆住了。
    隨即,她下意识在身上摸了摸,她也有一件贴身软甲,不知由何种动物皮毛製成。
    此物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內里还有夹层。
    夹层里藏著二百两赤金叶子,还有二十几颗顶级猫眼石,几块传世级的宝玉。
    不算黄金,光这些宝石宝玉,价值就远超两千金,这是她脱离梁师成,独自安身的底气。
    发现东西都在,梁思琪略微稳住了心神。
    “我的马,还有包袱呢?”
    崔知州回道:
    “梁宜人只管安心,马在马厩,包袱在外间,未曾有人动过。”
    他撒谎了,叫醒梁思琪之前,这老狐狸早就派人检查过她的东西了。
    她的马褡褳里还有几十两零散黄金,包袱里除了百两银,几件替换衣裳,还有她的路引,御赐告身。
    以及梁师成给她傍身的神霄官使印。
    梁贼深受徽宗宠信,身兼无数官职,其中就包括中太一,神霄官使这个清贵虚职。
    理论上,全天下的神霄宫,都归他管,实际上,那些孤傲的牛鼻子甩都不甩他。
    一听这话,梁思琪再次舒了口气。
    不过按在身上的手才刚要放下,却忽的摸到一个半硬半软之物,是个信封。
    她的眼神陡然一凝,她確信,醉酒之前身上肯定没有这个信封,而她睡前,又是被如意扶进臥房的。
    这封信,必定是那小贼所留。
    强压立刻读信的衝动,她沉声道:
    “可知孟都监因何离开,去了何处?”
    崔知州心中一沉,脱口反问道:
    “怎的,梁宜人亦不知?”
    呼~
    梁思琪长出一口浊气,怏怏的靠在床头,朝他摆了摆手。
    “算了,我乏了,想歇下了,此时天色已晚,崔知州且去,有事明日再议。”
    崔知州眉头微蹙,不过还是拱了拱手:
    “如此,宜人安歇,老夫告辞,有事支应丫鬟便是。”
    崔知州走后,梁思琪暴躁的將两个丫鬟赶去外间,隨后急切的摸出里怀里信封。
    信封的封口,封底,都用烛油细细糊著,没有被拆过的痕跡,封皮上写著一行字。
    字跡勉强算得上端正,但是笔力极重,刀划斧砍般写著:
    樊四娘亲启,落款人是唐绍武。
    樊四娘,唐绍武,这两个人名算是唯有她和祝彪知晓的秘密,侧面印证了,这封信绝非旁人偽造。
    “哼!这该死的小贼,真是狡诈如鬼,写封信都要动这么多歪心思。”
    嘴上这么说,她却反覆看了几遍,才抹掉烛油,拆开信封。
    里边没有信件,只有两份路引。
    第一份,延安府延川县文安镇,樊姓四娘,年十八,体瘦,貌美,左眉侧下有颗粟粒小痣。
    离乡缘由是去往大名府投亲。
    路引上,除了她的身份信息,还有沿途七八个州县加盖的通关大印,近乎天衣无缝。
    第二份是张商引。
    庞秋棠一路用的女扮男装的假身份,相州皮毛商行伙计黄吉,离乡缘由是前往东京行商。
    “天杀的小贼,我花费千金,竟只给我这么两张薄纸。”
    摩挲著这两份路引,梁思琪的眼圈渐渐泛红,心里又恨又气,还无比委屈。
    她所面临的最大困难,並不是偽造路引,而是卸掉梁师成假女这个保命符之后,该如何自保。
    她的体质平平,武艺稀鬆,脑子再怎么好使,如今这糟烂世道,她独身一人也极难生存。
    如今,横在她眼前,更加棘手的难题,就是如何摆脱唐知州,离开磁州?
    她可是朝廷敕封的五品宜人,还是梁师成假女,身边护卫,长隨皆无,唐知州怎么可能让她独自离开?
    若无法脱身,她的安全倒是无虞,但唯一的下场,就是被送回东京。
    从此,永困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