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江性子駑钝,却也察觉出了几分怪异。
    细细想来,陈云禄待自己的態度未免过於友善,那份扶持之意几乎不加掩饰,倒叫他心头莫名不安。
    自己不过一木胎境修士,纵有些天生力气,又怎入得了一位炼气后期修士的眼?
    此事,却不怪陈大江思虑万千。
    他对这些仙门大宗、世家大族的修士已有刻板印象。
    尤其是炼气以上的高人,看待他们这等小族出身的修士,大多眼高於顶,视若螻蚁草芥。
    便如那太虚宗的炼气剑修『喻怀苏』,来去如风,剑气凌人。
    何曾正眼瞧过他们这些“杂鱼”?
    那才是他心中炼气士该有的態度。
    “若换了长河在此,以他的心思,定能想得通透,看破那陈云禄究竟是何打算。”
    “我却只能觉出古怪,受人摆布而不自知。”
    在心底自嘲一句,陈大江索性不再纠结。
    摇了摇头,將杂念拋开,他又取出陈云松所赠的那枚玉简,凝神观阅。
    ……
    灵识沉入,玉简內並非图像光影,而是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排列工整,形如蝌蚪。
    若不凝聚心神细细辨认,极易看错行次。
    “莽牛劲。”
    “需引金石之气,淬炼周身筋骨……”
    陈大江喃喃自语,眉头微皱。
    所谓“金石之气”,並非寻常意义上的金属矿物灵气,而是特指矿脉深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锐金地煞。
    此煞性烈质坚,蕴含锐金锋芒。
    既可用来淬体,亦是炼器制符的紧俏材料,在坊市中向来价格不菲。
    陈大江翻了翻自己的储物袋,里头倒还有几块灵石,若能寻人交易,应该能弄到些许金石之气。
    ……
    这石门陈氏的嫡传炼体法《金石淬骨诀》,总共可分三重。
    第一重为“莽牛劲”。
    需引锐金地煞入体,依照法门,炼入周身骨骼筋络,反覆捶打淬炼。
    练成后,筋骨坚逾精铁,力能扛鼎,寻常刀剑难伤,徒手便可摧金断玉。
    第二重为“玄虎煞”,则需寻觅更凶戾的“玄阴火煞”,淬炼五臟六腑。
    练至小成,气血磅礴如汞,运行间隱有风雷之声,自带凶虎般煞气,慑人心神。
    届时单凭肉身蛮力,便足以格杀寻常灵藏后期修士,堪称人形凶兽。
    第三重为“龙象身”,乃是最高境界。
    需將精气神三元淬炼得浑然一体,无漏无瑕,最终在体內凝聚一尊“龙象法相”。
    法相一出,灵藏境內再无对手,仅凭这具肉身,甚至可以逆伐炼气修士。
    ……
    陈大江默默看完,心中惊嘆不已。
    这淬体之法当真了得!
    它不教人提升境界,却能將身体淬炼到极致,比肩炼气士。
    只是,想要修炼却也不容易,耗费巨大,令人咋舌。
    光是第一重“莽牛劲”所需的辅助之物便堪称海量。
    以他如今的身家,也只能勉强迈入此门。
    “难怪散修常说,財侣法地,財之一字排在第一位,无財寸步难行。”
    陈大江苦笑一声,目光落在地面那些瓷瓶上。
    陈云松当真大方,送来的丹药足有十几瓶,瓶身贴著素签,字跡工整,標註著“培元丹”、“养气散”、“淬骨膏”、“活络丸”等名目。
    他拿起一瓶“培元丹”,拔开软木塞,醇厚药香顿时瀰漫开来,丹丸色泽莹白,表面隱有云纹,灵气內蕴,显然是品质上乘之物。
    陈大江並未立刻服用。
    先倒出一粒托在掌心,就著帐內灯光细细端详。
    丹体圆润,触手微温,除了浓郁药香,並无任何刺鼻怪味。
    旋即又以指尖捻开少许,观察丹粉色泽,皆属正常。
    “应当无毒。”
    他心中有了判断。
    陈云松言辞恳切,不似作偽,以其身份地位,也无须用下毒这等下作手段来对付自己一个小小木胎修士。
    可越是如此,陈大江心中那点疑虑反而更深。
    思来想去,依旧毫无头绪。
    陈大江索性不再耗费心神。
    是福是祸,眼下难以断言,但送到来的资源却是实打实的。
    不再犹豫,他將一枚“培元丹”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热流散入四肢百骸,缓缓滋养著经脉与肉身。
    ————
    第二日清晨,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囂。
    陈大江从入定中甦醒,昨夜修行,他体內法力略有增长,离叩问玉泉已不遥远。
    收功起身,走出营帐,便见几名陈氏子弟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神色竟有几分惊疑。
    陈大江凑近一听,才知是峡谷內又有人归来。
    “是鹤鸣山关家的关乘风!”
    “听闻他在谷中得了大机缘,已经突破至灵藏第五境命宫!”
    “就突破了?!他才进去多久?这进境速度未免也太骇人!”
    陈大江闻言,心中一喜,快步朝营地入口走去。
    不多时,一道熟悉身影就出现在了视野中。
    关乘风一身白色道袍,背负长剑,面容却比月余前憔悴了许多,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隱约还有血跡渗出,显然是伤势不轻。
    陈大江远远一观,只见他法力灵光外露,比过往更凝实,透露著一股圆融之意,显然是刚破境未久,根基尚未稳固。
    “关道友!”
    陈大江迎上前去。
    “大江道友!”
    关乘风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笑。
    “这次入谷前,我撞见孙家那几人强索法器,我便將你的赤曜弓暂且收了过来,免得落入他们手中。”
    “此事正要多谢道友!”
    陈大江连忙拱手。
    “若非道友仗义,我那弓怕是早已不保。”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关乘风摆摆手,脸色微肃,低声道:
    “你与他们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吴钟鸣仗著家世与官身,向来跋扈,此次吃了大亏,也算咎由自取。”
    “只是你需当心,捕妖司这帮人,最是睚眥必报,明面上他们不敢再动你,暗地里下些黑手,却是防不胜防。”
    陈大江頷首笑道:
    “早已领教过了。”
    “我如今在云禄前辈帐下修行,却不怕他们。”
    关乘风微微点头,虽然好奇陈大江是如何结识的陈云禄,却也识趣没多问。
    他略微沉吟,低声说道:
    “我此次伤得不清,修为又刚突破,师尊传讯让我返回城中述职养伤,不日便会动身。”
    “你可有什么东西,需要我一併捎带回去的?”
    陈大江闻声一喜,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封信笺,详述了这数月来自己在乌龙峡的遭遇、见闻以及心中困惑。
    他又从陈云松所赠丹药中,每样取出一粒,用乾净油纸仔细包好,与信笺放在一处。
    “有劳关道友,將这些一併带回去,交予我二弟陈长河手中。”
    他將东西递了过来。
    关乘风接过,略一打量,便挥手收入自身储物袋中,郑重道:
    “道友放心,东西我定会送到。”
    说完,他又上前半步,嘴唇微动,以传音之法將声音送入陈大江的耳底:
    “峡谷深处变故频生,若非必要,万勿轻易深入。”
    “一切便宜行事,保全自身为上,莫要因那些规矩,枉送了性命。”
    陈大江心头一凛,见他若有所指,面色凝重地点头应下,微微拱手:
    “多谢道友提点,陈某记下了。”
    两人不再多言,互道珍重,各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