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的话让贾政一怔,隨即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了贾赦一眼,只见贾赦也是满脸惊诧。
    片刻后,贾政再不迟疑,转身朝著门外高声喊道:
    “来人!”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忠心下人快步走进来,垂手站定,等候吩咐。
    贾政铁青著脸色,沉声吩咐道:
    “你们速去外头打听,满京城的人是不是都在议论东府之事,若果真有,再打听大家是怎么议论的,快去!”
    几个下人不敢有丝毫迟疑,齐声应了,转身便小跑著出了门,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院子外头。
    等待期间,贾政来回在堂中走动了起来,贾赦则望著外头髮愣,像是丟了魂一样。
    不多时,那几个被打发出去打听消息的下人便急匆匆跑了回来,脚步凌乱,气喘吁吁,为首的那个下人惶恐通稟:
    “回老爷的话,眼下外头確实有不少人都在议论东府之事,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等,隨处打听一下都知道,说什么的都有……”
    说到这里,下意识抬眼覷了贾赦一眼,只见贾赦面色惨白,目光幽暗,如阴府恶灵一般,嚇得他赶忙低下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贾政满脸阴沉,眉头拧成了疙瘩,咬著牙追问:
    “快说,外头人都说什么了?”
    那下人知道躲不过去,只得硬著头皮,直言不讳:
    “回……回老爷,有的说大老爷也太霸道了,欺负东府孤儿寡嫂,连自家人都不放过,竟行吃绝户之举,实在是无耻下流,形同强盗流氓。”
    “也有人说……此前贾家一门双国公,寧国府本是嫡脉,现在反而要被荣国府这旁脉侵占,实乃倒反天罡,不顾伦理纲常,行倒行逆施之举,必遭天谴,不日……不日便会被满门抄斩……”
    “还有……还有人说…说…”
    说到这里,下人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上冒著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后面的话更是不敢再说了。
    也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贾政一眼,见贾政脸色变得有些惨白,浑身都颤了颤,一只手撑著椅背,勉强稳住身形,他是真没想到,这才几日的功夫,此事竟已闹得满城风雨。
    不论是京城权贵还是平民百姓,竟都在议论此事。
    更让他心惊的是,所有人的口径出奇一致,都认为荣国府这么做不对,不符合纲常伦理,纷纷指责荣国府的侵吞行为。
    正所谓眾口鑠金,积毁销骨,眾人都这么说,那便是一股巨大的能量,即便是说一不二的皇帝面对这等汹汹舆情,恐怕也得三思而行,更別说他们贾家了。
    贾政心中一阵阵发寒,这下他也算明白了,为何先前一言不发的贾敬,如今也坐不住了,特意打发小道士来敲打警醒他们。
    更可怕的是,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著一股怪异。
    先是產业、银钱被朝廷管控,接著贾敬发出警告,再到眼下传来外人的非议,一环扣一环,就像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大网,只等著他们一头撞进来。
    如果真如外头那些人所说,贾家恐怕真的很快就会遭受天谴了。
    一时间,贾政心中情绪翻涌,既惊骇又后悔,猛地转过头看向贾赦,见贾赦满脸灰白,嘴唇发白,眼神涣散,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张扬跋扈、意气风发。
    贾政终於忍不住埋怨道:
    “兄长,你都听到了?我早就劝过你,让你不要这么做,你偏偏不听!”
    本想再说几句重话,將此前的担忧不忿,和此刻的惊惧等情绪一併宣泄出来,可话到嘴边,终究念及贾赦是兄长,而且此刻贾赦也已惶恐万分了,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长嘆:
    “唉……”
    说完,贾政重重坐回椅子上,双手撑著膝盖,只剩唉声嘆息。
    贾赦更是愁云惨雾,失魂落魄地看著外头,嘴角抽动,再无半点往日的老爷风范,倒像是一个行將就木的活死人。
    一时间,满堂寂静,无人再说话,一阵过堂风从门外灌进来,带著深秋的寒意,在场所有人皆觉得身心惧寒。
    也吹进来了几片枯叶,堂中一片萧瑟又淒凉的景象,与半个时辰前宾客满座,奉承声不绝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与此同时,在皇宫深处,皇帝起居之所大明宫御书房內,当今皇帝景安帝正与贴身大太监夏守忠也正谈论著此事。
    景安帝端坐上首,一身明黄色龙袍上绣著五爪金龙,头顶束著金丝龙冠,面容方正,眉目间满是帝王威仪。
    大约四十多的年纪,体型略显肥胖,但因龙袍是贴身裁剪而制,穿在身上反而衬托出了福气与贵气,丝毫不显臃肿。
    手中执著一份奏摺,沉声说道:
    “这个贾赦,还真是好算计,竟让荣国府贾宝玉来继承寧国府的爵位,他倒是打得好算盘,摆明了是想侵吞寧国府。”
    夏守忠弓著腰站在他身侧,双手握著一柄紫色拂尘,低眉顺眼,轻声接话道:
    “圣上,这对您来说,或许反而是好事,贾赦这般做,必然会引发他们贾家內部的矛盾衝突,都不用您针对他们贾家再做什么了,他们自己便要闹將分裂。”
    “老奴倒觉得,贾赦这真是昏庸无道至极,当年他还是太子伴读呢,被太上皇亲自赐恩侯为字,是何等的荣光,如今竟成了这么个昏聵之人,真是令人唏嘘啊。”
    说话间,夏守忠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感慨之色,像是真的在为贾赦惋惜一般,只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景安帝眯了眯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幽深的光芒,沉声接话道:
    “或许他一直都没变,当年的他不也一样吗?若非是他,旧太子也未必出事,这皇位也就轮不到朕来坐了。”
    夏守忠回道:“圣上您洪福齐天,就算没有贾赦,旧太子也必然会出事,当年,太上皇早就对旧太子怀疑了,並非仅仅因为一个贾赦。”
    景安帝看他一眼,轻轻点头:
    “老货,你说的倒也没错……不过,朕不担心贾家其他人,唯独担心这个贾宝玉啊。”
    夏守忠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露出不解之色,忙追问道:
    “圣上为何担心贾家一乳臭未乾的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