峙岳摇了摇头,看向坐在床头髮呆的乾鑫彤:
    “能下床吗?还是我餵你点?”
    乾鑫彤回过神来,脸色再次肉眼可见的变化:
    “啊?啊,我能!你別调戏我了——”
    峙岳笑出了声:
    “谁在调戏你,我就问问你。”
    乾鑫彤气急败坏,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火速加入战场:
    “本姑娘生气了,本姑娘要大快朵颐了!”
    峙岳手上拿著一只蝎尾:
    “誒你,桌子上这么多,抢我手上的干嘛?”
    乾鑫彤一口塞下抢过来的半截蝎腿:
    “嗯!这个味道不错!比沙漠里杀的那头香多了。”
    英子依旧大口吃肉:
    “就这点东西,根本不够我吃啊,没有主食吗?”
    峙岳反手掏出一个半人高的米桶:
    “当然有了,我特地跟千湖楼后厨要的,连桶都买下来了,以后就当你的专属饭碗了。”
    ——
    乾鑫彤喝乾了最后一口东海杂鲜汤:
    “嗝!这汤好喝誒!但是跟我爷爷熬的阴阳和汤比差点——
    话说,你这么光明正大的带著无量星天去逛街,真的好吗?”
    峙岳摇摇头:
    “没关係,入了坤家地界,凝空宝具顶多算个稀罕物,不算什么奇珍异宝。
    再说,我一个大笔消费的金主,有两件宝贝,不是很正常吗?”
    英子挑眉:
    “这倒是提醒我了,你小子,哪来这么多钱?別告诉我其实你这么多年打猎捞的素材钱,全都屯著呢?”
    峙岳摇头否认:
    “当然没有,全都让我换元石,或者其他修行材料了。”
    英子疑惑:
    “那你哪来的钱?”
    峙岳一笑:
    “说起来,这顿饭这还得算在你头上呢。”
    英子:“我头上?怎么,你跟千湖楼说记在我帐上了?你敢说他们敢信不?”
    峙岳依旧摇头否认:
    “当然不是。”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那块金属铭牌,藏在手心里,倒扣在茶几上:
    “这东西,可是个宝贝啊,我敢保证,它能让你的修为,突飞猛进。”
    英子挑眉:
    “什么东西这么玄乎?”
    峙岳露出神秘的微笑:
    “你看了就知道了。”
    说著,他挪开了手,铭牌上明晃晃“英杰”两个字显露出来。
    不出他所料,英子的眼神瞬间失去聚焦,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场战爭,想起在那场战爭中死去的人们,想起关门装死的莫特利尔家,想起那位隨自己征战的统领…他,是谁来著?
    很快,他又回过神来,扶著额头笑了笑:
    “还真让你小子说对了。说吧,我该去找谁?”
    峙岳轻笑:
    “西门驻兵营,他在等你。”
    英子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啪地一声夺门而出。乾鑫彤不知所云:
    “他干甚去了?”
    峙岳:“去见他该见的人。”
    乾鑫彤端著汤碗:
    “呃,所以那块牌子,是什么东西?”
    峙岳挠了挠头:
    “大概就是…一张超级贵宾卡吧。”
    乾鑫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透露出一丝无语:
    “嘁,谜语人,不说拉倒。”
    她默默又喝了一口汤,凉了。
    ……
    汤是凉了,但乾鑫彤的头脑又发热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哦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一想到早上自己的那些言论,她就觉得羞耻心爆棚,简直不敢相信是自己说出了那些话。
    一旁的峙岳倒是满不在乎,默默地把餐余垃圾归拢,扔进垃圾桶。
    每当客人离开房间,旅店的工作人员就会把垃圾带走,运输到地下的火道处理区,焚烧处理。
    峙岳坐在沙发上,望著窗外发呆。
    这是间標准的正房,坐北朝南,光线通透,但这实际上可以算作冗余设计。
    这间房位於二十层的高度,又紧挨著西城墙,除了黄昏时间,全天几乎是没有日光照射的。
    “沙漠。”
    峙岳望著窗外失神,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乾鑫彤一愣:
    “什,什么沙漠?”
    “你知道吗,鑫彤,一片红色的沙漠。”
    乾鑫彤嘴巴微张:
    “你怎么…啊,难道是…梦见的?”
    峙岳点点头:
    “在那片沙漠里,我看到你,一转头,又不见了。”
    乾鑫彤脸色微红:
    “啊,啊……看来,咱们两个做的是一个梦啊。
    我也是,梦见自己回到了那里,好不容易找到你,一眨眼又出现在了別的地方,怎么找都找不到…”
    乾鑫彤故作冷静,声音却越说越小,到最后声若细蚊,几乎是嘴边的嘟囔。
    峙岳笑了一下:
    “怎么?找不到我,让你很害怕?”
    乾鑫彤脸热热的: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峙岳忍不住了,放声大笑:
    “对不起,对不起,看你这样子实在太有意思了,没忍住…唉別打別打——”
    乾鑫彤对著峙岳的后背就是哐哐三拳,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羞愤和笑意。
    峙岳伸手制止:
    “好了好了,说正事。所以那片沙漠,你见过?”
    经这么一闹,乾鑫彤反倒冷静了不少,抱著胳膊摇了摇头:
    “嗯。我的家乡是一个小村子。
    那片红沙…是我离开家乡后去到的第一个地方。那里和煢孑沙漠很像,但比这里还要荒芜。
    那里的人们不知道什么是逆元,更不知道什么叫修炼,没有科技,没有逆者,只有一群为了食物和水源廝杀的人们…”
    她想起自己在漫天红沙中,漫无目的地行走,想起自己拖著五六岁的娇嫩身躯艰难生存;
    想起自己被一群游沙猎人带去自己的聚落,又想起自己被羸弱的人们,奉为神明——
    “神明……”
    峙岳:“什么?”
    乾鑫彤回过神来:
    “啊,没什么,想起一些往事。”
    她摇摇头,一笑而过。
    “但是你后来离开了,对吗?”
    乾鑫彤点头: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那,那群人,最后怎么样了?”
    乾鑫彤一愣,良久才缓缓说道:
    “他们……都没活下来。”
    沉默淹没了房间。峙岳对这出乎意料的答案不知所措:
    “抱歉。”
    乾鑫彤却是微笑,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
    他们死於一场天灾,当时的我修为太低,没能力保护住他们。
    父亲也教导过我,拯救他们不是我的使命,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不亏欠任何人,也没亏欠自己的心。”
    乾鑫彤低著头,摆弄自己无处安放的手;峙岳就坐在一旁,二人各占沙发一头。
    他翘著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侧著身子看著乾鑫彤,嘴角带著一丝微笑:
    “可你本可以直接拋弃他们,独善其身,但是你没有。”
    乾鑫彤摇摇头:
    “你不明白,当有这么一群人,他们奉你为神明,以为你的力量能够永远保护他们的平安幸福时,是不可能忍心放任不管的。”
    乾鑫彤把头扭向窗外,眼中是藏不住的忧伤。
    “神明啊,救救我们吧!!!”
    梦中的哀嚎在峙岳脑海中游荡:
    “成为神明,是什么滋味?”
    乾鑫彤苦笑: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那里的原生民,他们双膝跪地,称我为』从天而降的神女』;
    我还记得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把她最后的一口水分给我喝,说:
    』神要拯救人们,神不能被渴死』。”
    沉默。
    “成为神明,该做些什么?”
    “……
    见证世间苦难,拯救百姓苍生,成为希望所寄,信仰所託。”
    ——
    “去见证,去拯救,去成为。”
    蛇在噝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