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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好没啊?”
    峙岳在换衣间外枯燥等待。
    “来了来了,刚才那套又挑大了,穿上直踩裤腿。”
    英子一边提著裤子,一边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个人都穿著一身制式的浴袍,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出一辙。
    英子四处张望:
    “鑫彤哪去了?”
    “人家等你干嘛,去泡上了唄,好像是去內震泉了,说是要试试,这生机泉能不能把她肚子上的大窟窿给补上。”
    英子嘖了一声,摇摇头:
    “我估计够呛。那咱们去哪?”
    峙岳反问道:
    “我还想问你呢,我又没来过。你呢,活这么大岁数,也没来过?誒对了,你不说你年轻的时候经常在驳沙號上閒逛吗,没逛到这里来过?”
    英子挠挠头:
    “来是来过,但当时这里就是片野温泉,也没人琢磨著几个泉眼都有什么用啊……誒,我想起来一个。
    有一片泉能静心凝神,你最近心理压力大,焦虑得很,正適合去泡一泡。”
    峙岳下意识地否认,旋即又採纳下来:
    “我……你说的对,去打听打听吧。”
    英子思索著:
    “精心凝神的话……心如止水,我猜是水道。”
    峙岳咧嘴一笑:
    “著什么急,首先,我们应该先进道內层区。难得有人给买单,当然要最高规格犒劳自己。”
    ……
    峙岳亮出通行证,那內层区的守卫面无表情地接过,確认身份后將两人放行——这是个没有自我的奴人。
    身子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峙岳顿时觉得耳根清净了不少。
    嘈杂的声音不见了,只剩下隱约的流水声作为环境的底噪。
    峙岳眸光亮起,果然,这里的逆元比起外层还要浓郁几分。
    肉体的反应比他本人要快,毛孔一个接一个张开,就像无数张小嘴,贪婪地吮吸著周身的逆元,即便保持著清醒根本没办法做到。
    在煢孑沙漠里,自由逸散的逆元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缺物资,可在这里,它多的宛如空气本身。
    “是元阵啊。”
    英子思忖道:
    “这內外两层之间,不只是用岩壁隔绝,更是施加了阵法来阻断声音和逆元的传播。
    外层的逆元,简直就是这里漏出去的残羹剩饭。”
    进入院子,映入眼帘的是正前方,雾气笼罩之中,隱约有两个球状物体上下重叠。
    “欢迎光临,二位贵宾,是第一次来吗?”
    一个身著制服的员工前来迎接,脸上掛著的制式微笑,和服务台那名迎宾如出一辙,就连弧度都一模一样。
    看著这张凝滯的微笑,峙岳心里有些发毛:
    “是。不知你们这里,有没有精心凝神的泉水?”
    那员工点点头:
    “当然,这位先生看来是做过功课才来的。
    当然,这就是我们温泉乡的涤心泉,不只静心凝神,对逆者来说,还有洗涤逆元,排出杂质的神奇功效呢。”
    峙岳挑眉:
    “还有这种事,那,带路去看看?”
    “好的二位,请隨我来。”
    ……
    员工平稳地走在前面,带领二人前往涤心泉。
    峙岳站在她的侧身,看见那张笑脸仍然凝滯在她的脸上,即便是走著路。
    他忍不住发问:
    “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员工平静地回答,语气中听不出一点情绪:
    “我的名字是內层区导览十七號,先生。”
    峙岳又接著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的父母给你起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英子轻声咳嗽两声:
    【你明知道,她就是个没有自我的奴人,何必追问?】
    峙岳没有回话。
    “对不起,我没明白您的意思,自我有记忆起,我的名字就是內层区导览十七號,没有过其他的版本。”
    峙岳不再发问了:
    【我是知道,我只是好奇,这自我切除术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请问您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先生,关於沃德温泉乡的大部分问题我都可以为您解答。”
    沉默良久,峙岳嘆出一口气:
    “不用了,接著带路吧。”
    “好的。”
    ……
    相比於商业街,这內层区要冷清得多,没有几道人影,整体的装修也是更加含蓄温雅,不像外层那般热闹。
    走进了些,二人终於看清楚那球状物体是何物。
    內院的中心竖立著一个一人高的大葫芦,通体黑白二色交织,不是涂上去的漆,而是天然形成的纹路,黑的部分沉得像墨,白的部分润得像脂。
    两种纹路互相缠绕却又涇渭分明,仿佛象徵中心泉眼的阴阳融洽。
    “导览小姐,不知这葫芦是作何用的?”
    峙岳开口问道。
    英子则是暗中慨嘆:
    【誒,这葫芦我年轻的时候还真在这儿见过。
    那叫一个霸道,没人能带走它,甚至它屁股底下的土地都被钉得老老实实的,没人能挖动。】
    “叫我十七號就好先生。这葫芦,我们称之为镇泉宝芦,具体知之甚少,只知道是件珍贵的宝物。
    有人说它是这沃德泉的精髓所在,与这沃德泉长在一起,永不分离,没人能带它走,年岁已经无从考证了。
    啊,到达涤心泉了,二位贵宾。”
    ……
    不同於大部分池子,涤心泉是被建筑完完整整覆盖在內的,环境更加静謐。
    男汤里没有人,空荡荡的。
    偶有天花板上的水珠滴落,发出滴答的声响,和水波拍打池壁的声音,除此之外,就只有二人走进这里时脚步声的余韵。
    房间设计很有巧思,全屋只有几盏微微亮的壁灯,除此之外,最大的光源是这池水本身。
    开启逆元视野,池水便泛著蓝光,整个屋子都明亮了。
    高浓度的水道逆元一股又一股地从泉眼中涌上,激起亮蓝色的浪。
    眸光退散,房间又变得幽清。池水澄澈见底,一个青蛙雕塑矗立在池底中央,嘴巴紧紧闭著。
    峙岳伸手探入池水,是清凉的,怪不得这房间里的水雾如此单薄。
    “哦?这泉眼的雕塑,是『清溪流之子』啊。呵,这群商人,倒是挺会玩。”
    “展开讲讲?”
    峙岳问道。
    英子摇摇头:
    “没什么。清溪流之子嘛,一个神话故事,你们这一辈,早就不流行了。
    说是啊,这青蛙本是水的精灵,诞生於蔚蓝山脉,一条溪流上冲刷出的泡泡之中,是神的孩子。”
    峙岳点点头:
    “確实没听过。”
    英子边说著边探进池水中,但身子过於娇小,即便坐在池边的座位上,水面还是没过脖子。
    他舒出一口气:
    “啊,这清溪流之子,也就是青蛙之祖,深受神的爱戴。
    为了將之从泡沫的禁錮中解放,真正降生到这个世界,祂请来这世间最好的歌唱家,一只琴鸟,將这泡沫唱破了。”
    峙岳也试探著浸泡在了池水之中,第一感觉是有些微凉。
    隨后,这股清凉顺著他的双腿,走过脊髓,攀升到了脑海。
    犹如纸张被浸润,身体一寸又一寸的被涤心泉的泉水所覆盖。
    寧静,平和。
    这是他现在的感受,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了。
    他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中憋著的鬱闷全都释放出来:
    “那,然后呢,它成功了吗?”
    英子笑了笑: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自此分成了两个,没人知道哪个是原来的版本。
    一个,是青蛙成功的降生到了这个世界,还学会了琴鸟的歌声,令蛙鸣遍布世间水泽。”
    一切压力和焦虑似乎都不见了,身心是放鬆的。
    这是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区別於逆元冲洗大脑的清明,这是一种更加令人鬆懈,享受,难以言说的体验。
    啊,是了,是识海。
    这涤心泉中蕴含的识刻竟钻进了他的识海,融入了那片土黄色的海洋之中,竟从中带出了一丝红黑色的『杂质』。
    那杂质极小,极细,小到他都不曾察觉,细到鑫彤的敏锐也没能捕捉。
    隨后那杂质开始扭曲,变形,片刻后就在那识刻的裹挟下被完全搅碎,不留半点痕跡,就像是消失在了虚无之中。
    他看了看水底的青蛙雕塑,它正闭著嘴巴。
    如果这是正確的版本,那它或许应该张开嘴巴,放声歌唱。
    峙岳这样想著。
    “那另一个呢?”
    英子顿了顿,瞳孔缩了一下:
    “另一个,是它没能成功,胎死腹中。
    泡沫碎裂,从中流淌出的,是暗红色的,生命之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