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
    天光不曾彻底落下,喧譁热闹的声音从寺中一直蔓延到西子湖畔。
    猿长老、唐千幻、蓝彩蝶一路前行,贩夫走卒、杂耍艺人、文人墨客来来往往,叫嚷售卖,献艺求財,吟诗作对,市井百態,都在一寺一湖间的数百丈红尘路上。
    “好,再来一个。”
    喝彩声从聚拢的人群中传来,怀抱琵琶,身材高挑的蓝彩蝶道:“是变戏法的,彩巾变鱼。”
    “呵。”唐千幻瞬时来了兴趣,“三哥、五妹,灵隱寺香火旺盛,不差我一炷,看戏法去了。”
    蓝彩蝶知四哥性子,打趣一声,“要不替四哥烧柱香。”
    “別,不灵验。”唐千幻这话还在蓝彩蝶耳畔,他人已如鱼儿那般灵活的钻入人群。
    “走吧,三哥。”
    猿长老点头,两人並肩前行,没入滚滚红尘。
    ……
    昏暗下来的天光中,人影奔行,行过丘陵,前方是一片树林,破旧的泥土路向钱塘江方延伸而去。
    人影身形一摆,如大鸟飞向林间。
    另一道人影从树木落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那掠行的人影急坠落地。
    两道目光无声碰撞一起,目光的两头,是猿长老、唐千幻,林间斑驳的月色便也在此时动了动,蓝彩蝶走了出来,神情悲慟。
    树叶晃动时,月光仿若是活著的。
    猿长老抬头看著半边月光,轻微吐了口气,將陈瑜诈伤吸引五毒教的事情说出来,再到灵隱寺烧香,不过是试探,四弟说看杂耍,內心便觉隱约不安,走出一段距离后折回,四弟脱离人群赶赴向江边,人心啊,有时真经不住考验。
    “四弟,图个什么,五毒教妖僧莲真珈为非作歹,盗墓窃宝,莫非你为功法神器?”
    唐千幻笑了笑。
    “四哥,究竟为甚?”
    “很多事情师妹不懂。”
    蓝彩蝶悵然,“我是不懂,可我懂人情冷暖,师妹进入衡山时年幼,学武吃不得苦头,是四哥变戏法哄我开心。”
    “是呀,那时候你才十岁。”
    “我们五人当中,师父说天赋最为出眾的就是四弟,后来四弟创出了《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剑》。”说话的是猿长老。
    “三哥不也创作出了《筋斗劲》,小师妹同样天赋异稟,修成《四弦无形剑》,放在江湖,自成一绝。”
    猿长老眸中流淌著时间长河,“视名利未过隙,视前程如梦境,清静为天下福,那时候我等五人,好生逍遥。”
    月光婆娑,猿长老“哈哈”笑了起来,唐千幻也笑,蓝彩蝶同样在笑,但眸中闪烁著泪花儿,这笑声当中,饱含了曾经的情同手足,衡山派百年消沉之后的逐步崛起,这笑声当中也藏有如今的各自立场。
    “人始终要向前走,很多事情回不去了。”唐千幻说道。
    “是呀。”猿长老点头。
    电光火石间唐千幻衣袖挥舞了起来,一团也不知是石灰还是什么的白雾在他面前炸开,剑光匹练般放大,剑刃削割著空气,发出“嗤嗤嗤”不绝於耳的声响,剎那之间唐千幻也不知道刺出了多少剑,无数剑影横空,几乎已毫无间隙,一面透明般的光幕落向猿长老。
    “鏗”
    长剑出鞘的声音还在夜色中迴响,猿长老手中长剑便已刺入光幕当中,密集的金铁撞响宛若正月的花炮,转眼间两把长剑又如银链绞合在一起。
    蓝彩蝶跨步,自琵琶拔出一把短窄宝剑,她身形蹁躚,似飞舞的蝴蝶,清莹剑光如波漫捲向唐千幻。
    ……
    星河流转,夜色四合。
    贝锦仪从房间內走了出来,她和苏梦清是在丁敏君之后回到庭院。贝锦仪因在静水庵那边搭帮手,沾染了灰尘,到了住处洗澡,换身宽鬆而舒適的峨眉派弟子青色练功服。她一边拿著毛巾擦拭湿漉漉头髮,一边对苏梦清说道:“我怎觉得丁师姐似变了样。”
    “这话怎说?”练功的苏梦清收了长剑,走到石桌那边抓起茶杯小啜起来。
    “具体说不好,似说话没有往日的大咧咧,言语少了一些锐利。”
    “確定。”
    “错不了。”
    苏梦清想了下,“定和师弟有关係。”
    “为何?”
    “你也不想想,当初在峨眉,丁师姐是怎对待师弟的。”
    “也不曾刻意刁难过师弟啊。”贝锦仪道。
    “那是因为师父宠爱师弟,但閒言閒语没少过,而且丁师姐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喜欢琢磨人,说话尖酸。六和塔之战,师弟大展神威,丁师姐意识到自身修为和师弟如今差距甚远,自免不了想起往日如何待人,內心惴惴不安,患得患失,不很正常。”
    “师弟又不是睚眥必报之人,况且都是同门,真要是那样人,还会到了钱塘后二话不说找简捷替她出气。”
    “可丁师姐未必这样想。人心不善,自也会曲解他意。师姐应是怕了师弟。又或者师弟和师姐有过交谈。师弟聪明著呢。”
    贝锦仪点头:“要不去问问师弟。”
    “行啊。”
    “我更换衣服。贝锦仪转身进入房间,再一次出来时身穿长裙,头髮也被梳理的如光幕那般顺滑。
    两人並肩走向后院,踏踏脚步声自后方传来,苏梦清回头,就看到一名弟子带著武烈父女走来。
    “青婴见过纪女侠、苏女侠。”武青婴快步上前问候,温婉有礼。
    “莫要客气”
    武烈提著锦盒,道:“从城內购买了些药膳,给少侠送过来。”
    苏梦清因为家族经营鏢局的原因,做事理性,她笑著拒绝,“庄主知师弟是诈伤。”
    “可五毒教不知,且药膳能滋补气血,有助练功,两位女侠莫要客气。”
    “这事我可做不了主。”苏梦清话锋一转,“我和师姐恰好要到师弟那边,庄主一道过去。”
    “再好不过。”
    掛在檐下的灯笼散发出温馨的橘黄色光芒,几人从灯光中走过,行向后院。
    夜色也在眾人的脚步中一点一点深沉下来。
    ……
    时间已经到了亥时,原本寧静下来的夜色却因为足音穿林而变得不平静起来。一道青色人影飘飞过树冠,落在宅院外围百来丈的地面。
    紧接著一个又一个的人影从林间飞掠出来。
    月色皎皎,来人並非方巾遮面,看的清晰,是五毒教副教主夏惊蛰,五毒当中的程渭、白西楼赫然在列,还有数十名五毒教教徒。
    “副教主,陈瑜便住在此处。”
    “確定那小子受重伤?”白西楼问。
    “千真万確,白日还看到峨眉派的人入城购买药膳。”
    “看看那小子这一次指望谁救命。”程渭阴惻惻一笑,带人走向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