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瑞兽?”李音寻低声问。
    李丽质在旁轻声解答:“看形制,应是辟邪,传说辟邪能驱五毒、护家宅,端午悬於门首或摆於堂中,可保一家平安,这等做工的辟邪摆件,寻常市面根本见不著。没想到今天居然会在夜市见到了。”
    怪不得挤了这么多人。
    在端午这个最重辟邪驱毒的节令里,一尊精工辟邪摆件的意义远超物件本身,那是镇宅护家的祥瑞之物,谁不想要?
    彩棚的主持人是个蓄著长须的老者,身著青布直裰,手持摺扇,颇有些名士派头。
    他走到高案前,从锦盒旁取过一张宣纸,朗声念出了今夜的压轴谜面。
    “端无首,午无足;五月藏,一丝缚。”
    人群顿时安静了一瞬,隨即嗡嗡地议论起来。
    “端无首……端字去了上面?那是立?”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率先开口,“谜底是立字!”
    老者含笑摇头:“不对。”
    “午无足……午字去了下面?那是十?”另一人紧接道,“端无首为立,午无足为十……合起来……”
    他思忖片刻,迟疑道:“辛?”
    老者依旧摇头。
    场中议论声更大了。
    饱学书生们轮番上阵,有人从字形拆解,有人从字义推演,有人从端午时令入手,却无一命中。
    这道谜非同寻常。
    看似拆字,又涉月令;看似简单,暗藏机关。
    单拆一字尚可,两相组合便处处卡壳。
    李丽质站在人群后方,蹙眉琢磨了许久,终是轻嘆一声。
    “这谜面手法新奇,我从未见过这般別致的灯谜,拆字与月令交织,环环相扣,少一环都解不开。”
    李音寻也盯著那四句谜面看了半晌,默默摇头。
    现代人的文字敏感度搁在古汉语语境里,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她索性不做声,静静旁观眾人苦思。
    郭谦微微仰头,“我知道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李音寻侧头看他,有些意外。
    场中议论声未歇,但近处的人都听见了他的话,纷纷转头看过来。
    郭谦不疾不徐,语调平稳。
    “端无首,端字去首,为立。午无足,午字去足,为十。立与十相合,得辛字。”
    “五月藏,五月为恶月,端午所处之月,古称毒月。恶月藏辛,意为毒物蛰伏、邪祟暗生。”
    “一丝缚,辛上加丝,合为古字糉。”
    最后一句话落下,全场寂静。
    “糉者,端午角黍也,即今人所称之粽子。”
    三息之后,老者合上摺扇,拍案叫好。
    “妙极!端无首立,午无足十,合为辛字;五月藏辛,一丝缚之,得糉字,正是端午角黍!”
    他捋著长须,满眼讚赏,“此谜设下已有三日,百余才子无人能解,今夜终於等到解人了!”
    人群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
    “好!”
    “这位郎君好才学!”
    围观的书生们纷纷拍掌讚嘆,脸上是心服口服的表情。
    这谜面的精巧之处,在郭谦拆解之后豁然开朗,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偏偏没有一个人能独自走到终点。
    李音寻站在人群里,看著郭谦被眾人围在中央、接受讚许的模样,脸上的诧异比刚才听谜底时还浓。
    她跟郭谦在一起快六年了。
    她知道他懂机械、会开车、能修电器、打点生意是一把好手。
    但她不知道,他还懂猜谜。
    就连他说的zong是哪个字,她都不知道。
    郭谦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看过来,神情得意。
    李音寻挑了挑眉,眼神在问:你什么时候藏了这手?
    郭谦耸了耸肩,笑而不答。
    一旁的李丽质也在重新打量郭谦,对他刮目相看。
    平日里这个人只要不说话,存在感就非常低,没想到腹中竟有这等才学,深藏不露至斯。
    碍於现场人多眼杂,眾人收下小辟邪就离开了,往皇宫方向慢慢逛。
    立政殿,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还没睡。
    李音寻他们带著三位公主出宫逛夜市,迟迟没回来,夫妻俩心里一直惦记著,索性就坐著等。
    一直等到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几人说说笑笑的回来了。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一眼就瞧见郭谦手里抱著一个精致的小锦盒,看著就不是普通东西。
    长孙皇后正要开口问问她们玩得如何,李丽质就嘰嘰喳喳把今晚的事全说了出来。
    把夜市灯谜的谜语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又特別兴奋地说,“今晚那道谜难得出奇,围在旁边的文人、士子、读书人站了一大堆,谁都猜不出来,一个个皱著眉想破头,最后还是姨父解出来的。”
    李世民听完,脸上有点意外,笑著点点头:“原来如此,看不出来妹夫竟还有这般巧妙的见识。”
    突然被熟人夸奖,郭谦有点不自在,老实解释。
    “我这是纯属凑巧,刷手机无意间刷到过这道端午谜语,当时看见谜底不认识这个字,专门查了字义和来歷,才记住的。”
    李世民不认同的摇头,“换作旁人不认识就不管了,又怎么会专门去查,这就是你答出来的。”
    长孙皇后也点点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倒算是难得的巧合。
    城阳年纪小,听得一脸懵,半天反应过来,原来不是姨父厉害,是提前见过答案。
    小公主因为起的早,回来的路途中,又睡著了。
    长孙皇后缓缓站起身,目光温柔地落在郭谦背上。
    小公主正趴在他宽阔的肩头睡得香甜,小脸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妹夫,今日真是辛苦你了。”
    郭谦刚想开口回话,背上的小兕子忽然发出一声嚶嚀。
    郭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微微调整了站姿,將身子轻轻抖了抖,好让背上的孩子睡得更安稳些。
    紧接著熟练地將一只手向后托去,动作轻柔又富有节奏地拍著小公主的屁屁。
    李世民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看著堂堂七尺男儿做出这般举动,他那张威严的脸上险些崩裂。
    长孙皇后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点头,满是讚许。
    都不用等到日后验证,单凭此刻这自然流露的体贴与耐心,便足以看出,眼前之人日后定会是一位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