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家堂屋,酒饌齐备,眾人寒暄。
    “在下小姓黄,草字静仁,家中行六,老先生和林小友唤我黄六便是了。
    这是家中旧仆张德全,两位只管唤他老张就成。”
    “不敢不敢,黄兄弟远来是客,先请入席,些许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老先生客气了,我这人从不挑食,只要有酒有肉便已足够。
    只是......这位林小友形容一流,气度不凡,想是尊家贵客,在下岂好忝居上座?”
    自称黄六的中年呵呵一笑,八字眉下一双黑瞋瞋的瞳仁闪烁著,目光幽幽地打量向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似乎不大乐见自己蹭饭的少年郎。
    林景桓心头微微一跳,一板一眼地拱手回道:
    “先生说笑了,先生与家岳同辈,原该上座才是。”
    “家岳?”
    中年人愣了一愣,旋即抚掌大笑:
    “哈哈哈,怪道小郎瞧著心中不乐,原来是我这不请自来的恶客平白害得令閫1辛苦,少年夫妻和合美满,当真是叫人羡慕啊。
    老先生也著实好福气,得此佳婿,夫復何求?”
    “多承吉言,多承吉言。”
    邢父尷尬地揪了揪鬍鬚,忙让著眾人入席:“黄兄弟请坐,桓哥儿你也坐,还有这位张老兄——”
    “老世翁不必管我——”
    那老者摆著手正要推辞,中年人已坦然撩衣入席,又隨口吩咐了一句:“尊家如此盛情,老张你也莫客套了。”
    “是,是。”
    老者高兴地忙答应了一声,又等林景桓等都坐定之后,才斜签著在最下手坐了半边凳子。
    一时酒过三巡,邢父乘兴问道:“听两位口音应该不是我南地人士,却不知怎么也到了这蟠香寺来上香?”
    中年人夹了粒花生米丟进嘴里,细细地嚼咽了之后,才微微一笑道:
    “不瞒老先生,在下常居京城,家中也算小有產业,近来因老头子年纪大了,各处的承局、管事都渐渐懈怠了许多,所以老头子便打发了我南下扬州收笔款子,顺带著肃一肃风气。
    只是我素性惫懒,不耐俗务,一心只想跟著老头子前些年南游的足跡赏一赏这江南风光。
    今儿到此也不是为蟠香寺而来,而是想看看老头子口中盛讚不绝的『香雪海』,只可惜,来的不是时候啊。”
    產业?扬州?
    南游?!
    还足跡?!
    哪怕林景桓早从老者命云中的两条显眼命数,——【无根之人(灰)】、【潜龙大伴(青)】,——把黄六的身份猜出了大半,听到这里仍不觉眼皮一跳,越发专心埋头乾饭。
    “老世翁果然好眼光吶,咱们这漫山好梅,花开胜雪,连皇上看了也都讚不绝口的!”
    那边,邢父直听得红光满面,与有荣焉,又顺口多问了一句:
    “不过老世翁年岁既已大了,又还是从京城到江南游玩,黄兄弟怎么竟没侍奉在侧?”
    一句话问得中年人神色一滯,半日才笑了一笑:
    “我家中兄弟原多,老头子身边总有三五个跟著在的。”
    “是了,是了,瞧我这脑子,黄兄弟既然行六,家里自然人丁兴旺。”
    邢父瞧出了他似乎不大得宠,忙就笑呵呵地转过了话题:
    “说起来我也是今日才从扬州下来,指不定路上还和黄兄弟顺过道的。”
    “哦?老先生这是在扬州高就?”中年人隨口一笑。
    邢父矜持地摆了摆手:“高就谈不上,不过是在盐行当个揽总,勉强养家餬口罢了。”
    中年人摇头笑道:
    “老先生台过谦了,都说天下盐赋,两淮居半,这扬州盐商个个富可敌国,老先生这个揽总自然也该是殷实得很吶。”
    “黄兄弟说笑了,若当真殷实,敝家也就不用赁屋而居了。”
    邢父嘆息一声,感慨说道:
    “那些堂商、总商占著根窝2,世代相传,只在家里高臥便能日进斗金,的確个个富得流油,可下头的散商做的却大多是些辛苦生意。
    先要从他们手里高价买窝单3,再拿著窝单到盐场提盐,之后再运到各地引岸4行销。
    黄兄弟也是生意人,自然知道这中间的层层盘剥,重重关卡,几乎就要给人扒掉一层皮了。
    再加上如今私盐泛滥,盐梟逞凶,等提著脑袋把盐运到了引岸,却压根卖不过只要一半价的私盐,想要回本也就变得越来越难。
    更別说,还要时不时应付上头摊派下来的捐输,一次少则几百,多则上千,寻常散商轻易拿不出来,只能破產而逃。
    这次听说又有个钦差王爷下来收捐,张口就是一百万,最后还不知要怎么样呢。”
    这话说完,满室无声。
    中年人先还凝眉听著,听到后来神色却阴晴不定起来。
    那老者瞧见这幕,登时急赤白脸地想要说话:“好你个刁——”
    不过林景桓早抢在他前头,向著邢父正色说道:
    “伯父千万慎言!
    盐利的丰厚世人皆知,那些散商再是叫苦叫累,也必然有利可图,若不然自去耕读传家就是了,何必还要来操持商贾贱业?
    而这天下间权利与责任从来对等!盐商既然久食此利,那就该为朝廷尽责!
    此次钦差王爷是为了賑灾修河前来募款,乃是利国利民之绝大好事,若敢有推諉不应,乃至临阵脱逃者,合该永除其名,永远禁止其再食盐利!”
    一番话说得邢父愣愣无言,那中年却听得若有所思:
    “权者,势也,利者,財也......如此,所谓『权利』便该是因某事而得財得势者。
    所以小友的意思是,此等人在得到『权利』的同时,就该承担与之相应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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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註:
    1令閫(kun):对他人妻室的敬称。
    2根窝:明朝万历年实行纲盐法之后,盐商获得的世袭食盐运销专营权凭证,代表在固定区域(引地)销售食盐的专利。
    3窝单:又称朱单,是盐商转卖引窝(又称根窝)时使用的单据或凭证。
    4引岸:被盐商分別垄断的食盐销售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