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安穿过石门之后,是一段漫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绘满了壁画,色彩虽已斑驳,却依稀可辨当年的风采。
    陈怀安匆匆扫过一眼,只见画中人皆著古袍,衣带飘飘,或坐而论道,或立於高台之上手持律令,台下眾人俯首听命。
    其中有一幅壁画格外醒目,一位身著赤色袍服的大能端坐於法台之上,台下数百修士正恭敬地抄录著什么,而就在他们头顶,高悬著一柄巨大的法镜。
    这应该是中古时期的场景。
    陈怀安在太南谷读过相关典籍,若他猜得不错,这柄法镜应当就是法家至宝“昊天镜”,据说此宝能照破一切虚妄,显化前因后果,但后来失踪了。
    毫无疑问,洞府的主人想通过壁画传递什么消息与后来者。
    然而崔唐在前,陈怀安实在没有时间细看。
    他领著眾人飞驰电掣,迅速穿过甬道,很快来到一处宽敞的大厅。
    大厅呈方形,长宽各有十余丈,四角各立一根粗壮的石柱,正中央是一方巨大的石台。
    石台之上,分別放置著三件器物——一鼎、一尺、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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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台边上,蒋渊与崔唐联袂而立,而在他们不远处,还站著三位筑基修士。
    陈怀安只认识其中的一位,堪舆师林图。
    这位老先生依旧穿著那件灰布道袍,面容清瘦,双手拢在袖中,看上去像个田间老农,毫不起眼。
    只是此刻他正微微蹙眉,目光在石台周围的地面上逡巡,像是在端详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剩下的二位,陈怀安委实不认识。
    不过不打紧,有人认识,就在陈怀安身后刘掌门当即说破了那两人来歷。
    “方芸,柳道人?”刘仁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几分惊疑,“他们怎么在这里?”
    陈怀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听他诉说来歷。
    左侧那位女子约莫三十来岁模样,穿著一身靛蓝道袍,腰间繫著一条银丝编织的束带,上面掛著大大小小七八个囊袋。这位是阵师方芸,柳月河坊市数得上號的阵道高手。
    右侧那位则是一位中年男子,身形瘦削,面容冷峻。这一位是剑修柳道人,某结丹门派的客卿长老,据说一手“柳絮剑法”出神入化,来去如风。
    毫无疑问,他们三人能来到此处,定是林图的功劳。
    当日堪舆地界,林图定然是发现了这处洞府,却没有声张,自己私下领人过来开启。未曾想到竟撞上了陈怀安与崔唐的恩怨。
    陈怀安沉稳地观察局势,目光从这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又落在崔唐和蒋渊身上,最后却是停在了石台上的三件器物上。
    尺、鼎、印。
    尺最左,鼎居中,印最右,依次排列在石台之上。
    毫无疑问,这应该是某种玄妙的法宝,也正是这三件器物,支撑了整座洞府的运作。
    场间气氛微妙得很。
    三方势力,十余位筑基修士,齐聚於此。
    剑修江寒却是性子最急,才看清石台边上的情形,便立刻动了手。
    想想也是,別的不说,光是蒋渊的人头怕是就得值百万法钱。
    未有丝毫言语,他一拍腰间剑匣,十余柄飞剑脱匣而出,寒光凛冽,就要攻杀而去。
    然而飞剑才出剑匣不过数尺,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倏忽停顿在半空中。
    剑身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就那么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江寒面色一变,连连催动真气。飞剑震颤得愈发厉害,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无形的屏障。
    “江道友,莫要白费气力了。”
    不远处的林图终於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此地被东明子前辈设了律令,禁绝修士杀伐。若不如此,只怕那位崔真传刚刚就动手了,何须等到现在?”
    另一端的崔唐,这才將目光从石台上移开,落在陈怀安脸上。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是在挑衅一般。
    “陈九郎,別来无恙,又见面了。”
    陈怀安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没有回话。但他那股想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场面一时僵持,只在此时一道身影倏忽显现。
    那身影在石台上方的虚空中缓缓凝聚,先是一团朦朧的光晕,隨即渐渐勾勒出人形。
    此人古修装扮,头戴高冠,身著赤色长袍,腰系玉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於胸前,眉眼间自有一股法度森严的气度。、
    才刚显现,就听到殿中传来了清晰的声响。
    “老夫东明子。又过了两千年,不知外界几何?”
    林图甚是恭敬,上前些许,拱手便要述说世间变化。
    然而话才起了个头,便听到一声嗤笑。
    那道投影抬手,径直止住了他的行径。
    “不必说了。”
    东明子放下手,目光从林图身上移开,顺势扫过大厅诸位。
    “我只不过是一道虚影识念,与那器灵无二,並非东明子本身。东明子飞灰湮灭之前,將我留在此处,就是为了传承他那道统。这一等就是数万年,外界的兴衰与我何干?我巴不得早日送出传承,解脱困境。”
    此话一出,场间眾人神色各异。
    陈怀安微微眯眼,心中念头急转——这东明子得是何等大能之士?在此地设下“禁绝杀戮”的律令,竟能维持数万年不散。
    崔唐面色不变,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又亮了几分。他死死盯著东明子的虚影,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一旁的蒋渊则是满脸惶恐,却又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期待,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
    林图退回三人之间,与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没有理会眾人的神色各异,东明子的投影只淡淡述说了此处的来歷。
    “大爭之世將至,天象各异。我东明子修行千余年,自感天道茫茫,唯恐道统断绝,便在天下各处寻访灵脉,设置道统传承之地。尔等后进诸修,既然能寻到此地,那便是与我道统有缘。”
    “法者,引得失以绳,而明曲直者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故以法定是非,以法明曲直,以法律天地。”
    “后进诸君,若想得我之道统传承,就请为我断案判法。还请诸位遵循本心,是曲是直,我自有定论。”
    话音才落,场间眾人还未有反应,就觉得周遭忽的斗转星移,只下一瞬,他们都进入了一处场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