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没碰那杯热茶。
    他明白对方为什么態度转变这么快。
    刚才在后厨,对方叫他“乡下小兄弟”。
    现在进了办公室,他被请到了座位上。
    他知道,王经理的態度转变,只是因为案板上那捧“特级”榛蘑。
    能带来利润的东西,就是对方的命脉。
    林野他知道,接下来要开始谈价格了。
    “小兄弟,你这山货,很地道。我开这个饭庄,最头疼的就是食材。”
    “山货尤其难办,供销社送来的都是大路货,十斤里能挑出三斤好的就不错了。你这,真是解决了我的大问题。”
    这是商场上的套路。
    先夸讚,让对方不好意思,方便后面压价。
    林野没有受影响。
    他前世在社会上的经歷,比王经理要多。
    林野等他进入正题。
    王经理见林野不接话,心里有些疑惑。
    这个年轻人很沉得住气。
    他乾笑两声,说出了目的。
    “那个,小兄弟,你这货好,我们都认。咱们也別绕弯子了,你开个价。只要价格公道,你这批货,我全要了。”
    林野等著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犹豫,直接伸出了三根手指。
    “特级的,三块钱一斤。”
    “一级的,一块五。”
    “二级的,五毛。那个你们要不要都行,我就是顺便背来的。”
    听到三块钱一斤,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小兄弟,你这个价……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他想稳住自己。
    “现在县里供销社的统购价,也就一块二一斤。你这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他觉得这个价格太高了。
    林野端起那杯有些温的茶水,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小口。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供销社是一块二,没错。但他们的货,是什么成色,你比我清楚。”
    “十斤蘑菇,你买回来,要雇小工花半天时间摘拣刷洗。挑出来的烂货和碎货要扔掉一半。这都算成本。”
    林野说的都是事实。
    后厨摘菜的大姐,一个月工资三十块,每天至少花两个小时处理那些烂蘑菇。
    林野继续说。
    “挑完之后,剩下的好蘑菇,能有多少?你那一块二一斤的成本,实际上已经涨到多少了?你算过吗?”
    “我的货,你刚才也看见了。特级的,乾乾净净,泡发了直接下锅。一斤就是一斤,没有一点损耗。这省了你多少人工,多少时间?”
    王经理以前没这么细算过这笔帐。
    现在他发现,便宜的进货价背后,有很多看不见的成本。
    林野接著说。
    “这还只是成本帐。咱们再算算利润帐。”
    “王经理,你的饭庄叫『春风饭庄』,做的不是大路货。你需要回头客和口碑,需要能站稳脚跟的招牌菜。”
    “用供销社那种品质不一的蘑菇,你不敢把『小鸡燉蘑菇』卖到五块钱。食客会不满意。”
    “但用我的特级榛蘑,做出来的菜卖相好,口感也好。你卖八块钱,都有人抢著吃,还会觉得值。这就是溢价。”
    “你多赚的这几块钱,跟我这高出来的一块多成本比,哪个多,哪个少?”
    林野的话,把利润和成本直接摆在了王经理的面前。
    王经理呆住了。
    他张著嘴,看著眼前的年轻人,脑子有些乱。
    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懂经济、懂营销、懂消费者心理的人。
    降本增效,產品溢价,品牌打造。
    这些他只在报纸上见过的新词,被这个年轻人用直白的话讲透了。
    他觉得这笔买卖很值。
    王经理服了。
    他他决定要和这个人搞好关係。
    一拍大腿。
    “兄弟,你別说了。我服了。就按你说的价。”
    朝著门外喊:
    “財务,小张,带钱过来。”
    “兄弟,你这批特级和一级的山货,我全要了。以后,你有多少这种货,我就要多少。咱们长期合作。”
    事情成了。
    很快,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財务提著一个帆布包,快步走了进来。
    王经理当著林野的面,亲自过秤。
    特级榛蘑,八斤半。
    一级榛蘑,三十六斤。
    松子,他尝了一颗,眼睛一亮,也给了特级的价,总共二十一斤。
    总价一百四十三块五毛。
    王经理说:
    “算一百四十五。”
    財务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当著林野的面,仔细的点十四遍,又抽出五张一块的。
    那沓钱摞在一起,很厚。
    林野平静的接过钱,塞进自己帆布挎包的內袋里。
    挎包的內袋沉了下去。
    离开饭馆后,林野扛起装有蜜炙黄芪的麻袋,朝著县城另一头走去。
    那里,有一家掛著黑底金字招牌的老药铺。
    回春堂。
    这是县城里一家很老的私营中药铺,据说祖上出过御医。
    林野走进去,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
    一个穿长衫、头髮花白的老中医,靠在柜檯后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里慢悠悠的盘著两个核桃。
    柜檯前,一个小药童正在打瞌睡。
    林野把麻袋放地上,从里面掏出用油纸包好的包裹。
    他把油纸包放在了柜檯上。
    “老板,看货。”
    那老中医眼皮没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態度很冷淡。
    林野不在意,他一层一层解开油纸。
    当最后一片油纸被揭开,一股混合著药香和蜜糖甜香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闭目养神的老中医,鼻子抽动了两下。
    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睛。
    锁定了柜檯上那包焦黄色的药片。
    他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
    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柜檯前。
    戴上老花镜,小心的捏起一片黄芪,凑到眼前仔细看。
    切片厚薄均匀。
    色泽焦黄透亮。
    断口处,能看到清晰的“菊花心”纹理。
    “这……”老中医的手微微颤抖。
    他又把那片黄芪放到鼻子底下,深吸一口气。
    “没错,是蜜炙的。但这火候……”
    他掰开那片黄芪,放到嘴里,闭上眼睛品尝。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里满是惊讶。
    “九蒸九晒。这是九蒸九晒的古法炮製。火候正好,药性完全锁住了。这是失传的手艺。”
    “小伙子,这药是谁炮製的?”
    林野吐出两个字:
    “家传。”
    老中医一愣,隨即点头。
    “原来是高人之后。失敬。”
    他直接说:
    “你这批货,有多少,我全要了。价格,你开。”
    林野报出了一个价格。
    八块钱一斤。
    老中医没犹豫,直接让药童拿钱。
    “值。这种品相的蜜炙黄芪,十块都有人要。”
    又是当面过秤,当面点钱。
    十一斤黄芪,八十八块。
    走出药铺的时候,林野帆布包里的另一个內袋,也塞满了“大团结”。
    两笔钱加起来二百三十三块。
    这笔钱,是一个林场正式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林野站在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扛了一天重物,走了几十里路,和两个人谈生意,身体很疲惫。
    但把手伸进口袋,感受著那两沓钞票的厚度。
    觉得前路已经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