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看向比司吉。
    洛伊从少女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看到开玩笑的意思。
    “用手挖?”
    他確认了一遍。
    “用手挖。”
    比司吉点头,站直身体,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蹲在锥形山包顶端的洛伊。
    “两人大小的深坑,深度至少要没过你的头顶,我要你在天黑之前挖好。”
    “另外.......別忘了....你晚上还有两场比赛哦。”
    “要是误了这两场,你可不一定在三天之內能打上两百层......。”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
    “挖。”
    比司吉丟下最后一个字。
    洛伊没有再多问。
    他伸出双手,猛地插入砂土,开始一捧一捧地往外刨。
    他以过人的毅力和坚持,无视了指尖处浮沙拂过伤口新生嫩肉的酸痛,无视了指尖破开表层抠进下面被风沙压实的硬土时的刺痛.......
    沙!
    第一捧土被甩到身后......。
    接著是第二捧,第三捧……
    洛伊的动作机械而重复。
    他只是在执行一个莫名其妙的体力活......直到比司吉的声音重新落下。
    “停!”
    一声娇斥:
    洛伊顿住,抬头。
    比司吉站在山包边缘,碧蓝色的眼睛映著他的双手。
    映著那双沾满泥沙、指节泛红、几处指甲已经开裂渗血的手。
    “你在用什么挖?”
    “……手。”洛伊答。
    “废话。”
    比司吉翻了个白眼。
    “我问的是,你用身体的哪一部分在发力?肩膀?手臂?还是手掌?”
    洛伊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了想刚才的动作,不太確定地说:“手臂?”
    “所以你挖了这么久,挖出来的坑只有这点深度。”
    比司吉走了过来,蹲下身子,纤细白嫩的手指敲了敲坑沿....。
    咚!咚!.....
    坑沿发出“咚咚”闷响。
    “你浪费了太多力气,挖土和做杀手在某些地方是有些类似的,力气都要用在点上,都要追求一击即中,要有得放失,不能做无用功”
    抓起一把沙土,比司吉让沙从指缝间缓缓漏下。
    “你接受了多年的杀手训练,应该知道力是可以集中在身体的任意一点的.....”
    “现在!.....把你所有的力量集中到你的五指指尖。”
    洛伊闻言,闭上双眼。
    让自己的意识像一条安静的暗河在身体中游走,最后裹挟著力量,缓缓匯聚到十指的尖端。
    顿时指尖传来一阵微微的肿胀,那是他全身的力量在凝聚。
    “睁开眼!继续挖.....不要停!”
    比司吉冷漠平淡的声音从耳廓传来,唤醒了凝神的洛伊。
    他睁开眼睛,將双手再次插入沙地。
    这一次,指尖碰到坚硬土层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不同......。
    凝神聚力的状態让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不知不觉中,他肉体解限的部分力量也溢了出来。
    顿时他的指尖不再是盲目地硬抠,而是能模糊感知到土层內部的纹理:
    哪里是鬆软的砂,哪里是板结的黏土,哪里有碎石挡路,哪里有一条天然的裂隙可以借力。
    这些层层纹理的分布,他有了模糊的感知。
    手指顺著这些纹理插入,轻轻一撬,先是砂,后是黏土,最后是碎石。
    他的双手犹如精准的手术刀一样,將岩面直接分割而出。
    並且这样的动作之下,他比之前省力了至少一半,但挖出的土量却翻了一倍。
    比司吉微微点头,但嘴上没有夸奖,但眼神中却露出了几分欣赏。
    真是不得了的小孩啊,我记得云古领会到我的意思,花了至少两个时辰吧,然后从领会到实践又用了两天吧。
    但他.....好像不过就几分钟吧。
    真是优越的资质啊。
    比司吉心中讚嘆一声,口中却还是那样冷漠平淡:
    “现在,不要只集中在指尖.....要隨著你挖的动作,把力从指尖转移到掌心,再转移到指腹。”
    “力的集中点要隨时切换,就像你在战斗中用不同的部位格挡和攻击。”
    洛伊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照做。
    他知道这是自然开念的训练的一部分。
    虽然揍敌客家没有人以自然开念,但关於这种方式的记载却並不少。
    在那些记载中详细说明了“燃”的四大行,以及每一行背后的原理。
    所以洛伊能知比司吉现在对他的训练是自然开念中,关於燃的四大行之一“点”的训练。
    所谓“点”,用力量来解释,可以这样理解:
    人体本身的力量並非铁板一块。
    大多数人在发力时,力量是从全身弥散出去的,手臂用力时,肩膀、背部甚至双腿都会不自觉地跟著绷紧,看似力大,实则分散。
    而“点”的训练,就是要把这种弥散的力量压缩到一个极小的接触面上,並且精准地投放到你想要的位置。
    指尖、掌心、指腹......这些不同的“点”,决定了力量的作用方式。
    力量集中在指尖,压强最大,可以破开坚硬的土层;转移到掌心,受力面积变大,適合捧起鬆散的沙土;再转移到指腹,则介於两者之间,可以抠出缝隙里的碎石。
    如果不能在瞬间完成力量的转移,每一铲挖土的动作就会变得笨拙而低效,要么死板地只用指尖硬抠,要么胡乱地用整只手蛮刨,白白浪费力气。
    更深一层的原理,在於力量的“流动感”。
    比司吉要求的不是静態地集中在某一个点,而是隨著动作的变化,让力量在身体不同部位之间无缝转移。
    这种能力在战斗中至关重要,出拳时力量集中在拳面,击中目標后立刻转移到手肘或肩膀进行后续连击,格挡时分散到前臂,卸力时转移到腰腿……每一次攻防转换,都是一次力量的重新分配。
    洛伊一边挖,一边在心中印证著这些从书上看来的理论。
    他一边在动態的、重复的、带有阻力的动作中,一次又一次地逼迫身体去適应力量的转移,不厌其烦,不知疲倦。
    直至太阳落山,黄昏降临,直到这种转移变成一种本能,不再需要大脑的刻意干预。
    坑越挖越深。
    洛伊的手越来越疼,但他的动作却越来越流畅。
    力量在指尖、指腹、掌心之间游走,像是活了过来。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比司吉站在坑边,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的双手,目光中的欣赏越来越浓。
    这一挖,就是两个小时。
    比司吉给这个训练起了一个名字......。
    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