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寧抬头望向天空。
    淡黄色的日光很是刺眼,此刻正值申时,谁会在这个时间来寻他?
    “秦狸,先把东西收起来。”
    蹲坐在树梢的小黑猫闻言,纵身跃下,小嘴巴一张,黑光將桌面上眾多物件包裹,暂时吞入腹內。
    秦寧迈步向前堂走去,拉开门栓,只见门外站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著普通粗布衣,脸上有著淡淡的淤痕,一条胳膊吊在胸前,另一只手还拄著副木拐,拐上掛著只麻布包,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这是来看病的?
    可我这门前楹联上,不是清楚的写了不治外伤......
    秦寧眼中闪过疑惑之色:“阁下这是?”
    “小秦大人,小人谷问渠,是来感谢您的救命之恩的。”
    男子说著费力躬身,歉然道:“小人有伤在身,无法行跪拜之礼,还望小秦大人见谅。”
    接著,这人用腋下夹住木拐,將上方包裹取下,低头递向秦寧。
    “这里是小人的一点心意,还望小秦大人您收下。原本小人应该伤好后再来登门拜谢,奈何不日就要搬离这北安城,所以这才贸然来访。”
    秦寧看著递到眼前的粗布包裹,闻到了淡淡薯香,黑亮的眸子中闪过一抹疑惑。
    “我们见过?”
    他翻遍记忆,实在是没想起眼前这中年男子究竟是哪位,自然也就没接那粗布包。
    “课税司,那私设的刑堂,大人命手下帮我包扎。”
    谷问渠轻咳几声,小声提醒道。
    奥......你是王扁差点给救死的那位......秦寧脑海中闪过对方在牢房內,那衣衫襤褸,血肉模糊的形象,慢慢与眼前之人重合。
    “是你,姓刘的一家已经伏法,你怎么还要离开北安城?”
    秦寧说著,接过那粗布包,略一撮握,便猜到了包裹中应该是红薯干之类的东西。
    谷问渠苦笑:“那贪官虽然伏法,但张巡抚还在,小人只是个生意人,自然是不敢继续在留在这北安城內了。”
    其实除此外,身无分文,被房主赶出来,只能去乡下老宅求生也是原因之一。
    可谷问渠不愿在救命恩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窘迫,故而並未提及此事。
    秦寧轻嘆了一口气,目光在对方身上扫过,注意到那袖口衣角均已破损,且衣物也並不合身。
    “都到门口了,不如进来喝杯茶水?”
    谷问渠身子躬的更低,歉然道:“大人您有所邀,小人本不该拒绝,可再过一个时辰城门就该关闭,小人这腿脚您也看见......现在走,都不一定能赶得上,若是再耽搁会,恐怕今天就出不去了。”
    秦寧闻言,也不再强求,轻声道了句保重。
    望著谷问渠缓慢且挺拔的背影,他在心中又长长的嘆了口气。
    对方拖著重伤未愈之身来此谢恩,还未被城中那司晨卫的恶名嚇到,显然是位极有主见,又懂的感恩之人。
    而他那身打扮,则代表著此刻囊中並不宽裕。
    秦寧大概能猜到对方离开北安的真正原因,但既然谷问渠拒绝了他刚才的邀请,则代表了对方並不想无缘无故再接受帮助。
    “这沟槽的世道。”
    秦寧转身返回屋內,小黑猫嗖的凑过来,在那粗布包上闻了闻。
    “好香的薯干?秦寧,有人给你送好吃的?”
    “嗯。”
    將包裹放在柜檯之上,隨手解开,金黄薯干露出,还散发著淡淡的香气,看起来品相极为不错。
    “好香。”
    “你吃吧,將画符......”秦寧说著,忽然觉得谷问渠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等等,秦狸,你將上次我回来后给你的那捲公文吐出来。”
    秦狸:“哪一卷?”
    “课税司那部分。”
    一道黑光包裹著卷宗,落入秦寧手中,他唰唰翻阅几页,赫然在上面看到了谷问渠的名字。
    谷问渠,弱冠之年进入北安,当过学徒,做过苦力,二十五岁时走街串巷开始发家,而立之年便有了自己的铺子,后续十年更是开了数家分铺。
    涉足行业包括米行、绸缎庄、玉器古玩等等,在商业上算是个白手起家的能人,直到被刘氏父子盯上......
    这是个商业上的奇才......既然你不愿受平白无故的帮助,那我要是等价交换呢?
    秦寧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
    谷问渠缓慢且坚定的在安河街上蠕动著。
    他感受到街道两侧,和部分行人所传来的异样目光,心中知晓这是因为方才他去了行针堂,还同那位“恶名满城”的秦寒蝉交谈了片刻的原因。
    “世人多愚......呵,想这些干什么,我还是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到老宅吧。”谷问渠自嘲一笑,向前挪动一步,肚中传来咕嚕声。
    那包薯干,本是他路上乾粮,也是身上唯一拿的出的东西。
    “早知道就给自己留下两根......”
    谷问渠正这么想著,一只手忽然拍在他的肩膀上。
    “小秦大人,您怎么?”
    秦寧微笑:“谷掌柜,我刚才回去想了片刻,觉得你还是应该进屋喝杯茶再走。”
    谷问渠茫然:“啊?”
    然后,在全街人震惊的目光中,秦寧单手夹住谷问渠,嗖的便窜回了自家行针堂內。
    咣当!
    大门死死关闭。
    “这......当街抢人,要不要报官?”
    “你失心疯了,那位就是现在北安城里最大的官!”
    “这也太放肆了......走,我们去肃王府请愿!”
    医馆前厅。
    秦寧放下谷问渠后,掏出二百两银票,轻轻拍在了柜檯之上。
    “小秦大人,您这是何意,谷某救命之恩还未报答,岂可再收您这......”
    “做什么美梦呢,这银子可不是白给你的。”
    秦寧笑著打断,看向有些茫然的谷问渠。
    “我打算在这城中开上一间铺子,但还缺个掌柜,不知谷掌柜你可愿来帮我?”
    谷问渠看向柜檯上的银票:“小秦大人您的意思是,这二百两银票,是我的工钱?”
    秦寧微笑不语,轻轻点点头。
    谷问渠:“可小秦大人您方才怎么不......”
    “我也是刚知道你还是个商业奇才。”秦寧指指檯面上还摊开的卷宗,“都是男子,別婆婆妈妈,给个痛快话。”
    谷问渠沉思片刻,费力伸手將那二百两银票塞进了怀里。
    “小秦大人赏识,谷某自然竭尽全力。不知这店铺主营何业,目前伙计几人,选址何处?”
    “主业不確定,伙计没有,地址再说。”
    “啊?”
    “你先回去好好养伤,铺子这两个月內应该就会开业,到时候你可別掉链子。”
    秦寧说完,对著大门处做了个虚请的手势。
    谷问渠又稀里糊涂的出了医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