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终於结束了,保明寺门前瀰漫著让人窒息的血腥气和火药味。
    现场横七竖八的躺著四十多具刺客尸体,大多数都被东宫护卫砍的肢体分离。
    有几个受伤倒地无法逃跑的刺客,看到大势已去,便停止了挣扎。
    然而,他们没做任何求饶的举动,而是用力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毒药。
    黑紫色的血液从他们的嘴角涌出,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当场气绝毙命。
    確认四周没有危险之后,汤胤勣才让人撤开了挡在朱见深面前的厚重木盾。
    新建工地的火势变得越来越大,乾燥的建筑木料在烈火中发出剧烈的爆裂声。
    大火產生的滚滚浓烟被风吹散,將小半边天空都映衬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朱见深推开搀扶他的万贞儿,迈过高高的门槛,踩著满地的狼藉走出山门。
    他环视了一圈火光冲天的工地,听著远处受伤工匠们发出的痛苦呻吟,脸上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他將视线收回,低头看著脚边一具七窍流血的刺客尸体,足足沉默了五六个呼吸。
    “抓到活口了吗?”
    朱见深转头看向走过来的汤胤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一点劫后余生的慌乱。
    汤胤勣满脸惭愧的重重的摇了摇头。
    “这些人全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受伤跑不掉便服毒自尽,没留下一个喘气的。”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陈錚挥了挥手。
    “安排人手灭火,救治工匠,把所有的尸体全都给我翻一遍,任何东西都不能漏掉!”
    护卫们散开执行命令,现场充满了杂乱的翻找声,以及拖拽尸体的摩擦声。
    仅仅过了片刻功夫,汤胤勣就步履匆匆的走了回来,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阴沉几分。
    他摊开沾满黑色灰烬的手掌,掌心里面躺著一颗还没来得及引爆的黑铁火弹。
    “殿下,事情比咱们想像的还要复杂。”
    汤胤勣將声音压低到了极限,確保只有他俩能听见。
    “臣刚才仔细查验了这枚火弹的底部,错不了,这东西是兵仗局铸造的。”
    他將手里的火弹翻转过来,用指腹擦掉上面沾染的泥土。
    一个清晰的篆体铭文標记暴露在空气中,上面清清楚楚的刻著大明兵仗局的防偽字样。
    “这是明军內部严格管控的制式火器,民间土匪和江洋大盗根本不可能搞到这么多。”
    朱见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右手,非常平稳的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危险火弹,放在眼前细细端详了一会儿。
    冰冷的铁皮表面还残留著一丝火药的刺鼻气味,这东西代表著京城內部那张庞大的权力网。
    能够大规模调动明军制式武器,並且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派死士刺杀当朝太子,这背后的势力可想而知。
    朱见深將火弹递还给汤胤勣,语气冰冷的让人头皮发麻。
    “把它收好,这可是难得的物证,等回宫之后让父皇亲自看一看。”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燃烧的废墟,死死的盯著京城的方向。
    “传本宫命令,把现场所有的死士尸体,还有他们掉落的每一件武器,一件不落全部带走。”
    几辆拉运木料的空车被临时徵用,所有的残尸、武器都被丟了上去。
    这註定是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朱见深將受到的吕尼安置妥当,又留下五十护卫守护保明寺。
    这才登上马车,连夜启程。
    沉重的车轮碾压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面,发出单调压抑的咯吱声。
    万贞儿坐在车厢角落里,手里紧紧攥著一件宽大的披风,她的身体依然还有些不可抑制的轻微颤抖。
    回想起刚才火弹爆炸的那一刻,那股擦著头皮飞过去的死亡气息,让她现在都手脚冰凉。
    朱见深静静的靠在软垫上,眼神在昏暗的车厢內显得深邃坚定。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断推演著这场刺杀可能引发的朝堂震动。
    一个多时辰之后,紧闭的京城阜成门被汤胤勣连夜叫开。
    东宫车队没有做任何停留,直接穿过空无一人的漫长街道,径直朝著皇城方向狂奔而去。
    ——
    夜风捲起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朱见深脚下的靴子沾满了乾涸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污。
    他抬起头,乾清宫正殿的门开著,里面透出刺目的烛光。
    朱祁镇端坐在高高的御案后面,脸色铁青,双手死死的按在龙椅的扶手上,显然他已经接到了消息。
    大殿两侧站著七八个值夜的太监,全都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朱见深跨过高高的门槛,保持著平稳的步伐走向殿內中央。
    他的身上依然穿著那件有点凌乱的袞龙袍,衣摆下端还有几处被烟燻黑的痕跡。
    他来到御阶下方,双手提著前摆,端端正正的跪在金砖地面上,將头深深的叩了下去。
    “儿臣无能,在城外遭遇贼人刺杀,让父皇受惊了。”
    朱见深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颤音,只是清晰的陈述著这个事实。
    朱祁镇抓起身前的青瓷茶盏,猛的一下砸在台阶下方,瓷片混著茶水四下飞溅。
    这个时候,后殿的帷幕被人用力掀开。
    孙太后在几名宫女的搀扶下,步履匆匆的走了出来。
    她连外面的华贵罩袍都没来得及披上,直接来到朱见深的身边,一把攥住孙子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深儿,快让皇祖母看看,那些挨千刀的刺客伤到你没有?”
    孙太后的手在发抖,一脸担忧的上上下下打量著朱见深,生怕拉下一处细节。
    朱见深反手握住孙太后布满皱纹的手掌,语气温和的安抚著这位大明最尊贵的女人。
    “皇祖母放心,孙儿有护卫拼死保护,连一根头髮都没少,只是受了点惊嚇罢了。”
    孙太后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她双手合十,对著虚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她在陈廉的搀扶下,走到旁边的一张黄花梨木椅上坐下,转头看向朱祁镇。
    “天子脚下,皇城重地,竟然有人敢公然行刺太子和御妹,他们想干什么,要造反吗?”
    孙太后的声音不大,但话里的分量很重,直接將这起事件定性到了最严重的层面。
    朱祁镇脸色阴沉,重重拍了一下宽大的御案。
    “母后说的没错,这绝不是什么普通流寇,而是有预谋的谋逆造反!”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怒火。
    “传东宫左卫率汤胤勣进殿回话,朕要亲自问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